第七十八章 欲

虞国，虞京，安和宫外。

巨大的麒麟被五花大绑地压在板车之上，由一队身披红甲的梁国赤焰骑沿长街护送，一路进了虞京。

梁国捕获麒麟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虞。

队伍刚进城，街道两侧便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还有人一路追着车队奔跑，只为亲眼看一看传说中的瑞兽究竟是什么模样。

赤焰骑不断驱赶着靠得太近的人群。

麒麟却始终闭着眼睛。

四肢被粗大的绳索牢牢捆住，庞大的身躯随着板车晃动缓慢起伏，鼻间一阵阵喷出白雾。它身上的鳞甲已经残缺了几处，几片鳞被人硬生生撬走，裸露出来的皮肉早已结痂，暗红的伤口夹在雪白鳞片之间，格外刺眼。

板车一路来到安和宫门前。

门前虎贲看见那头庞然巨物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姚玑骑在一匹红马上，跟在车队旁边。

他双眼无神，脸色苍白，身上的绛紫色官服早已破得不成样子，后来不知被谁重新缝补过，几处裂口都打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补丁，袖子少了一截，袍摆也被裁去大片。

一只手握着缰绳。

另一只手却始终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半块碎裂的王命旗牌。

姚璋原本正在府中，听说梁国赤焰骑护送麒麟进京，匆匆赶来。

隔着宫门前拥挤的人群，他一眼便看见了那头白色巨兽。

“青帝在上……”

姚璋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那足以遮住宫门的庞大身影，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真正的惊色。

可下一刻，他便看见了马背上的姚玑。

“五弟！”

姚玑猛地回过头。

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原本空洞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急得险些踩空，踉跄两步以后几乎直接扑进姚璋怀里。

“三哥……”

声音刚出口便颤了。

姚璋伸手抱住他，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弟弟后背。

姚玑把头埋在哥哥肩上，像一只终于逃回巢穴的幼兽，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许久以后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

“麒麟……”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头巨兽正在赤焰骑与虎贲的牵引下，被缓缓拖入宫门。

姚玑低下眼。

“让梁国拿去了。”

姚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色巨兽从高高宫门下缓缓经过，沉重板车压得石板吱呀作响。

他重新看向弟弟，伸手捏了捏姚玑肩膀。

“没事。”

“我们赢了。”

姚玑怔住。

姚璋笑了一下。

“已经不需要麒麟了。”

姚玑愣愣看着他。

自从离开虞京以后，他几乎与朝中彻底断了消息。

脑海里最后留下的，还是令居那一日。

鬼面之下的祁连先生把手压在他头顶。

那些昏黄而扭曲的画面接连闪过。

四哥姚珂浑身是血。

三哥姚璋被虎贲扣下。

子墨奄奄一息。

而更远处，那只属于丁越的巨大手掌一点一点遮住安和宫上空。

那片阴影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从姚玑心里散去。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急忙从腰间取出那半块断裂的旗牌。

“三哥。”

姚璋目光落在那块残铜上，神色瞬间一变。

姚玑把旗牌攥得很紧。

断口锋利，深深压进掌心。

“是玄国。”

“玄公三子丁辰。”

他说话时牙关都在微微发颤。

“他藐视王命。”

“我要——”

姚璋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

袍袖随之落下，把那半块旗牌彻底遮住。

“五弟，不可。”

姚玑怔怔看着他。

姚璋压低声音。

“丁辰呢？”

“我们打退了他。”

姚玑想了想。

“后来没有再见过。”

“死了吗？”

姚玑摇头。

“应该没有。”

姚璋没有再问玄国，转而道：

“你二哥和琇儿呢？”

“梁国的人把他们请去桃丘修养了。”

“我先回来的。”

姚璋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他从姚玑手中接过那半块王命旗牌，顺手收进袖中。

姚玑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神情越发不解。

“为什么？”

“三哥，玄国藐视王命，不应该禀告大王吗？”

“你和四哥在朝中没事吧？”

姚璋没有回答。

只伸手拉住弟弟胳膊，带着他往宫外走。

“我们很好。”

他轻声道。

“先回府。”

“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们慢慢说。”

两兄弟的身影渐渐离开宫门。

而另一边，麒麟已经被一路送入安和宫深处。

虞王寝宫外。

云岐子早已等在那里。

老人手中捧着一只白玉盏，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短匕。

王后寝宫外，虎贲氏金桓仍旧守在门前。

他远远望见那头被拖进来的巨兽，原本平静的脸上也慢慢绷紧。

子友听见外面动静，从寝宫里跑了出来。

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金桓伸手拦住。

子友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白色巨兽，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

“那是什么？”

金桓宽大的手掌压在太子肩头。

他自己也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许是……”

“麒麟吧。”

越来越多宫人闻声而来。

有人躲在廊柱之后探头，有人远远站在花树下，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挤到院门附近，低声议论。

赤焰骑与虎贲不断把人往外赶。

可消息根本压不住。

虞王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离开寝宫。

宫中关于大王病危的流言早已四起。

金桓一直守在王后寝宫外，不许这些话传到子友耳中，可如今云岐子亲自从学宫赶来日夜守在虞王寝宫，梁国献上的麒麟又被一路送到大王寝宫门口，原本只是暗地里的猜测终于开始有了形状。

有人说大王已经病得起不了身。

还有人说——

大王其实早就死了。

只不过王后封锁寝宫，一直没有发丧。

梁国捕获麒麟的消息传入虞京以后，梁伯便主动上书，要将神兽献给虞王。

云岐子得到消息，只回了一封急令。

八百里加急，日夜换马，麒麟不得停留。

必须直接送到安和宫虞王寝宫门外。

如今，它终于到了。

板车停下，几名虎贲牵住绳索。

麒麟庞大的身体几乎遮住了寝宫前大片阳光，鳞片随着虚弱呼吸缓缓开合。

云岐子站在它面前，许久没有动。

随后，他将玉盏放到一旁。

握紧匕首，慢慢走近。

麒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原本紧闭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开。

眼皮无力耷拉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可当它真正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那双巨大的眼睛还是缓缓转了过来。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嘶鸣。

声音穿过整座宫院。

连远处观望的宫人都安静下来。

麒麟像是想抬起头。

可绳索勒得太紧。

它只挣动了一下，便重新伏回板车。

云岐子伸出手。

虎口轻轻贴在它湿润的鼻子上。

那头巨兽安静下来。

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滚出。

沿着白色鳞甲一路流下。

又是一滴。

云岐子没有去看它的眼睛。

匕首刺入麒麟颈侧。

麒麟身体轻轻绷紧。

却没有挣扎。

也没有叫。

只是重新合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侧一滴一滴落到板车上。

鲜红血液沿伤口涌出。

云岐子立刻拿起玉盏接在下面。

那血落入白玉盏中，竟像仍带着某种灼热生命一般，轻轻翻涌着。

很快，玉盏便盛了大半。

云岐子收刀。

随后捧着那碗血，转身走向寝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低鸣。

“呜——”

云岐子的脚步停住。

那声音并不像方才的痛苦嘶吼。

反倒很轻。

像是在叫他。

老人捧着玉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里面的鲜血还在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推开房门。

走了进去。

又缓缓把门关上。

寝宫里药气浓得呛人。

紫金炼药炉仍在燃烧。

子墨床榻四周贴满黄符。

每一张符纸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巨大的“锁”字。

这是云岐子这些日子布下的锁魂阵。

如果子墨真的突然驾崩，至少能把子墨的魂魄锁在寝宫。

丁雪仍旧跪在床边。

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子墨已经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

脸色青紫。

双眼圆睁。

眼白里全是血丝。

眼皮已经没有力气真正合拢。

嘴巴大张着。

胸口随着每一次艰难呼吸，一下又一下抽动。

丁雪用手轻轻替他合上眼睛。

可手刚松开。

眼皮便又慢慢抬了起来。

她只好重新把手盖上去。

像这样，就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床边放着一只青铜小盒。

里面那颗药，云岐子早已经炼好了。

只差麒麟活血。

外面的动静早已传入寝宫。

可丁雪始终没有起身。

她哪里也不想去。

只想守着子墨。

一刻都不肯离开。

眼前已经哭得模糊。

手掌却仍贴在他冰冷的眼皮上。

直到房门打开。

云岐子捧着玉盏走了进来。

丁雪猛地抬头。

她一眼便看见了盏中鲜红的液体。

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是麒麟血？”

“云道长……”

云岐子点头。

老人眼底似乎也泛着一点水光。

“帮大王服药。”

丁雪立刻转身。

手忙脚乱打开青铜盒。

取出里面那颗暗紫色丹药。

她扶起子墨，把药塞进他口中。

可子墨已经没有力气吞咽。

丁雪又急忙接过玉盏。

手抖得厉害。

她下意识吹了吹，把玉盏凑到子墨唇边，一点一点将麒麟血灌进去。

鲜血浸透药丸。

暗紫药丸很快融开。

随着鲜红液体缓缓流入咽喉。

两人一起跪在床前静静等着。

寝宫里安静得只剩炼药炉燃烧的轻响。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

子墨仍在抽气。

胸膛剧烈起伏。

可慢慢地。

那种痛苦的抽搐开始缓下来。

青紫色从脸上逐渐退去。

呼吸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急促。

只剩下一声又一声低沉吐气。

云岐子额头开始冒汗。

丁雪死死握着子墨的手。

那只手很干。

很冷。

也越来越无力。

忽然。

子墨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胸膛停了。

丁雪怔住。

云岐子也僵在那里。

子墨的眼珠还在极轻地转动。

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慢慢偏向丁雪这边。

嘴唇也动了动。

似乎想说话。

丁雪立刻伏到他身上，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呼吸也没有。

丁雪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不要……”

她猛地扯开子墨胸前衣物，耳朵贴上去。

没有起伏。

“不要。”

脑袋慌乱地换了几个位置。

“不要不要不要……”

声音越来越急。

她像疯了一样趴在子墨胸口，拼命去寻找哪怕一点细微的动静。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

那声哭喊几乎撕裂整间寝宫。

丁雪猛地扑到云岐子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说过他能活！”

“你说过他能活！”

她用力摇晃着老人。

可摇了几下，手上便再也没有力气。

身体一点点软下去。

最后瘫坐在云岐子脚边。

“求求你……”

“让他活。”

“让他别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像是连自己也跟着一点点熄灭。

云岐子没有说话。

眼泪沿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缓缓流下。

床上的这个孩子，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

如今真的没有呼吸了。

云岐子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

很快从符包中抽出一张灵视符。

两指一划。

符纸骤然泛光。

他将灵视符贴到眼前。

寝宫里空空荡荡。

没有魂。

云岐子神色一变。

他立刻转头看向床榻。

锁魂阵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子墨的魂根本没有离体。

那道魂魄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与肉身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云岐子顾不上再想。

伸手探入怀中。

取出那枚澄澈透明的镇魂珠。

手腕一甩。

珠子悬停在身前。

云岐子双手迅速结印。

密闭的寝宫里忽然狂风骤起。

地面黄符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帷幔翻卷。

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连炼药炉中的火焰都剧烈摇晃几下，彻底暗了下去。

镇魂珠在云岐子面前缓缓旋转。

越来越快。

可就在这时——

云岐子忽然看见，子墨的手指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神色骤变。

立刻停下施法。

镇魂珠失去牵引，从半空坠落。

啪。

清脆撞在地面上。

丁雪猛地抬头。

她几乎是爬着扑回床边。

一把抓住子墨的手。

那只手——

竟然有了一点温度。

“子墨？”

丁雪的声音一下变了。

她把那只手紧紧贴到自己脸上。

“子墨。”

“子墨……”

床上的男人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试着呼吸。

食指也在丁雪掌心缓慢地抠了一下。

云岐子已经重新跪到床边。

刚俯下身体。

子墨忽然猛地睁开眼。

丁雪吓得大叫一声。

下一刻，子墨整个身体骤然弹起。

一口夹杂着浊痰的深红淤血猛地吐出。

血溅在被褥上。

也溅在丁雪手臂。

子墨重新倒下。

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呼吸急促得近乎惊慌。

可这一次，气真正进去了。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布满血丝。

神情惊恐万分。

像一个刚被人从深水里拖出来的人，拼命争夺着每一口空气。

丁雪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手帕慌乱地替他擦去嘴边血迹。

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落在子墨枯瘦的胸口。

“子墨。”

“你听得到吗？”

那双惊恐的眼睛缓缓转动。

终于看见她。

眼底那股恐惧一点点退了下去。

子墨努力抬起手。

手臂抖得厉害。

指尖最后轻轻碰到丁雪散乱的金发。

捻住一缕。

丁雪再也忍不住。

她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子墨五指缓缓合拢。

指腹触到了温热的皮肤。

柔软。

真实。

他的呼吸终于一点点缓下来。

眼皮仍半睁着。

嘴角却极轻地抬了一下。

喉咙里挤出沙哑微弱的声音。

“雪……”

停了一下。

“雪……”

丁雪一下哭出了声。

云岐子坐在旁边，整个人像终于失去了支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袖子擦去额头冷汗。

地上的镇魂珠还在那里。

通体透明。

没有留下任何魂影。

云岐子弯腰捡起。

重新收入怀中。

丁雪已经趴到子墨胸前。

肩膀一下一下颤着。

子墨低下头。

鼻尖埋进她散乱的头发里。

那股熟悉的气息仍在那里。

他闭上眼。

只觉得一股暖意正从胸口缓慢向四肢流去。

手指。

脚趾。

胸膛。

每一个地方都像重新一点一点属于自己。

他还活着。

云岐子在安和宫又停留了一阵。

直到确认子墨呼吸、脉搏都已经稳定，才终于离开寝宫。

不久之后，宫中传出命令。

麒麟不得再留安和宫。

由云岐子亲自带往昊墟学宫。

当天傍晚，那头白色巨兽便重新被运出虞京。

寝宫里，丁雪也终于允许侍女进入。

她们替子墨擦去身上积了多日的汗水与血污，又换上干净衣物。

他的身体不再像此前那样僵硬。

已经能够在搀扶下慢慢坐起。

恢复得最快的却是饥饿。

子墨饿得厉害。

可身体仍旧虚弱得连咀嚼都很费力。

丁雪于是把饭菜全部捣碎。

肉切得细烂。

和米一起熬成粥。

她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给他。

子墨吃得很慢。

每吞下一口都要停一会儿。

丁雪却一点也不催。

只看着他。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两天以后。

他已经能在侍女搀扶下站起来。

身上的血污虽然擦去了大半，可长时间病卧留下的汗渍与药味仍旧附在皮肤上。

丁雪终于让人烧水。

准备替他真正洗一次澡。

安和宫浴室内水汽蒸腾。

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浴池。

热水泛着浅浅波纹。

水面浮着兰草与花瓣。

四周还挖着几处小鱼塘，青绿莲叶漂在水面，几尾红鱼从叶下缓缓游过。

子墨被人扶到池边坐下。

胸骨与肋骨一根根清晰突起。

薄薄皮肉几乎贴在骨架上。

原本青紫的脸色已经退去。

如今只剩一种病后近乎透明的苍白。

丁雪亲手替他解开衣带。

衣服一层层褪下。

最后真正看见那具身体时，她的动作还是停住了。

过去那个能把她搂在怀里轻哄的男人，如今轻得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散掉。

丁雪猛地捂住嘴。

眼睛又红了。

子墨抬眼看她。

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

掌心贴到她肩头。

丁雪低着头。

眼泪已经落下来。

子墨慢慢靠近。

额头与她贴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

子墨的手指轻轻勾住她肩头衣领。

往下一带。

丁雪一怔。

衣料从肩侧滑落。

露出一片雪白锁骨。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抬眼看着他。

“大王？”

身后的侍女们彼此看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很快全都低头退了出去。

浴室大门缓缓合上。

子墨没有停。

他伸手揽住丁雪腰肢。

身体向前靠去。

嘴唇轻轻衔住她的上唇。

丁雪闭上眼。

迎了上去。

衣袍从肩头滑落。

落到脚边。

很快又散开。

丁雪身上只剩最后一件贴身小衣。

子墨的手指压在她腰后。

他五指缓缓收紧。

丁雪腰间留下几道浅红指印。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却没有躲。

反而伸手捧住子墨的脸。

“雪儿……”

子墨声音低哑。

丁雪睁开眼。

病后的苍白正在从他脸上慢慢退去。

眼底终于重新有了真正的血色。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落下来。

随后主动吻得更深。

原本挽好的金发彻底散开。

长发从肩头倾落。

她的手掌一遍遍摸过子墨下颌。

粗硬胡茬磨过掌心。

很痒。

也很真实。

“子墨。”

她轻轻叫他。

子墨呼吸越来越急。

一只手仍紧紧扣着丁雪的腰。

另一只手向上。

越过那件薄薄小衣。

掌心拢在她胸口。

小衣束带散开，缠在他的手背上。

丁雪身体轻轻一颤。

却依旧没有退。

子墨抱着她。

像是在抓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一次比一次更用力。

丁雪白皙后腰很快多出几道红痕。

可他仍不肯放松。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手。

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又或者——

是他自己会重新消失。

丁雪抱紧他的脖颈。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呼吸混乱。

心跳也混在一起。

子墨向后仰去。

脚下忽然失去支撑。

丁雪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相拥着，一同坠进浴池。

温热池水猛地漫过身体。

花瓣被激起。

大片水汽扑向池沿。

丁雪那件已经松开的贴身小衣从两人之间脱落，缓缓浮上水面。

细长束带在水中轻轻飘荡。

水下。

两个赤裸的身体仍旧紧紧抱在一起。

双腿本能蜷缩。

手臂彼此缠绕。

长发在温热水流中缓缓散开。

外面的声音仿佛一下全部消失。

没有朝堂。

没有寝宫。

没有大王。

也没有王后。

只有水。

温暖。

呼吸。

和彼此还在跳动的心脏。

两个人蜷缩在一起。

仿佛两个重新坠回母胎之中，等待着再一次出生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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