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溃兵

章国，章扼。

太阳已经攀到最高处。

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暗影，一枚石弹越过城墙，重重砸在鹿鸣宫宫墙之上。

轰然一声，碎石飞溅，宫墙被硬生生砸出一道豁口。

五溪族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立刻朝那处蜂拥而去。宫内霎时响起惊恐混乱的喊叫，预备在此的灰犀卫迅速堵向豁口，连躺在地上的伤员都挣扎着要起身，南乔和几名军医死死按着他们。

樊胜也在宫中。

他无力地靠着宫墙，上身赤裸，左肩那处伤口已经彻底发黑，毒素沿着肩颈向外蔓延。南乔此前已经替他处理过，可整片左肩仍旧泛着骇人的青黑色。

樊合蹲在旁边，一直在哭。

灰犀卫挥动旗帜，城内还能调动的士兵纷纷向鹿鸣宫靠拢。宫墙下挤满了避难的百姓，无数双眼睛落在樊胜身上。

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守了他们半年多的将军。

这半年里，章扼不知道乱过多少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以为自己活不到第二日。可一次又一次，都是这个人站在城墙上，站在街道里，告诉他们城还没有破，人还能活。

樊胜的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坍塌的豁口间，几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挤了进来。

灰犀卫冲了过去。

百姓顿时乱作一团。

豁口太窄，堵在最前面的灰犀卫又不敢轻易后撤，一旦阵形松开，后面便会有更多五溪族士兵涌进来。

军医们终于再也按不住那些伤员。

几个人拖着伤腿站起来，拔出刀剑便往前冲，可他们实在太虚弱了，有人连跑几步都踉跄不稳。

一个伤员刚迎上去，便被敌人一脚踹翻。

长刀脱手，跌在墙边。

敌人扑上来，匕首狠狠刺进他的胸膛。

那柄长刀正好落在一个瘦高男人脚边。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男人身旁的妻儿同时一颤。

他的妻子死死抱着孩子，孩子又抓着他的衣角。男人没有动，只是看着前方——被按在地上的伤员、堵住宫墙豁口的灰犀卫、墙边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的樊胜，还有正带着老人妇孺向正殿与寝宫深处撤去的南乔。

他慢慢低下身，双手握住刀柄，刚一提起，手腕便猛地往下一沉，竟然这么重。

妻子惊恐地伸手抓住他的腿，手掌贴上去时才发现，他整条腿都在发抖。

男人咬着牙，猛地把刀提了起来。

他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吼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甚至带着哭腔，踉跄着朝前面冲去。

一个五溪族士兵正骑在伤员身上，两人在地上死死纠缠。

男人双手举刀，胡乱地劈了下去。

刀刃重重砍进那人的后背。

五溪族士兵身体猛地绷紧，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见的却只是一身寻常衣裳、脸色惨白的百姓。

下一刻，身下的伤员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刀送进他的腹中。

敌人倒了下去，男人手里的长刀也掉在地上。

他一下坐倒，呆呆看着面前的尸体，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那名伤员也没有再起来，刚才那一刀，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男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吼一声，重新抓起长刀，朝豁口冲了过去。

墙边，一个又一个***了起来。

起初还有人迟疑。

可他们看见堵在豁口前的灰犀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看见一个只剩下一条腿的伤员还在地上往前爬，看见双眼已经被毁的老兵摸索着扑向敌人，随后被一刀贯穿胸膛。

就连刚才还在救人的军医，也捡起了一柄剑。

妻子、孩子、老人已经被南乔带向宫殿深处。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

从尸体旁捡起刀。

捡起矛。

捡起已经崩了刃的剑。

然后向前走去。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

很快便是一群人。

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喊了起来。

宫墙豁口前只剩一片杂乱的怒吼。

樊胜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低下头，将手中的长刀递给樊合。

樊合眼眶通红，没有接。

“可是父亲，你……”

樊胜勉强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已经青黑的肩头。

“南乔姑娘处理过了。”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

“你不是说她医术高超吗？”

樊合死死咬着嘴唇，终于接过长刀。

前方已经又有百姓倒下。

樊胜用尽力气，推了儿子一把。

樊合没有动。

樊胜看着他。

“保护他们。”

他顿了一下。

“保护……你自己。”

樊合终于转过身，提刀冲向豁口。

临走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樊胜还靠在墙边。

只是已经有些看不清他了。

樊胜的视野越来越暗。

儿子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四周的喊杀声也像是隔着越来越深的水，一点点远去。

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

恍惚之间，眼前忽然多出一抹赤红。

一只红豺不知从哪里跃了下来。

它落在樊胜身旁，先伏到他的肩头，脑袋几乎贴到他脸前，鼻翼轻轻翕动。

樊胜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幻觉。

眼皮一点点沉下去。

红豺绕过他的肩膀，踩到胸口，两只前爪压在他身上，低着头，在他胸前仔细嗅了嗅。

樊胜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隐约听见一个女人惊慌的大喊。

“不要！”

红豺猛地抬头。

像是被吓了一跳。

它急忙往旁边一跃。

樊胜失去支撑，身体缓缓倒下。

红豺又凑了回来。

它低头闻了闻那片已经发黑的伤口，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舐起来。

城外，五溪族仍在不断轮换士兵。

他们迟迟没有彻底拿下章扼，却已经占据了大半城头。受伤的人被往城外运，尚能行动的士兵继续从城门和缺口处压进去。

平原上留下的人越来越少。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至少经历过一轮攻城。

有人实在累得动不了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若不是胸膛还在起伏，看着几乎和尸体没有区别。

一个五溪族士兵费力地拔开水囊塞子。

他仰起头。

只有最后一滴水落进嘴里。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朝身边几个人晃了晃空水囊。

没人理他。

旁边的人甚至连眼睛都不愿睁。

他只好撑着地面，想自己起来找水。

就在这时。

脚边的碎石轻轻跳了一下。

他愣住了。

越来越多碎石开始在地面上细微震动。

远方传来沉闷的声响。

号角终于在平原上响了起来。

五溪族士兵抬起头。

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条黑线。

有人开始大喊。

可经历了一上午恶战以后，许多人竟连立刻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躺在地上的一个士兵只是把手放在胸前，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起来了。

几个伤员拄着木棍勉强起身。

更远处，已经有人开始逃。

下一刻，数千黑旄骑从东侧冲上平原。

铁蹄踏碎泥土。

黑色重骑像一堵高速移动的城墙，轰然撞进早已散乱的五溪族阵中。

第一排来不及站起来的人瞬间惨死在马蹄之下。

惨叫只来得及响起一瞬。

战马继续向前。

甲片碰撞，长枪穿透人体，倒在地上的士兵甚至没有翻身的机会，便被后续战马接连踏过。

五溪族勉强组成的队列很快被撕碎。

有人还在拼命抵抗，有人扶着伤员往外逃，有人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兵器。

黑旄骑没有停下。

他们拉开距离，重新兜转，再度撞入散乱的人群。

丁丑冲在最前。

他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一遍遍催动战马冲杀，口中不断发出兴奋的大笑和呼喝。

章扼城头，一个五溪族士兵也终于看见了地平线上的黑影。

越来越多。

越来越近。

其中一部分正在平原上来回冲杀，另一部分已经分别朝东门、南门疾驰。

他慌忙抓起弓。

附近的箭篓早已经空了。

他翻找半天，好不容易从尸体下面抽出一支箭，刚刚拉满弓弦，一杆长枪破空而来。

枪尖贯穿胸膛。

五溪族士兵被整个人钉翻在城头。

城门外，无论是刚刚运出来的伤员，还是正准备压入城中的士兵，全都被突然出现的黑旄骑冲得四散。

马匹嘶鸣。

人群拥挤。

伤员跌倒以后再也站不起来。

他们已经筋疲力竭。

黑旄骑却刚刚从连营一路杀回，仍保持着最后一股最凶猛的冲势。

铁蹄所过之处，只剩哀嚎。

城内。

阿什塔还在和姚琮、卢岑厮杀。

两个人死死缠着他。

身后的城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断挥动旗帜，可三个人都已经杀得无暇抬头。

阿什塔抡动铜槌。

卢岑双手持刀，交叉挡在身前，硬生生顶住铜槌。

他的力气并不比阿什塔弱多少。

可到了现在，三个人的体力都已经耗到了极限。

卢岑两条手臂都在发颤。

阿什塔呼吸粗重得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两人僵持之际，姚琮从侧面快步杀来。

他踩上半截倒塌的木墙，高高跃起，双手握住追风，当头劈下。

阿什塔怒吼一声，一脚踹开卢岑，转身单手挥槌。

姚琮连人带剑被砸飞出去，重重摔进废墟，扬起大片尘土。

卢岑也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吐出一口淤血。

阿什塔却没有追。

他胸口和肋下同样不断渗血，身上的虎皮早已残破不堪，只能拄着铜槌站在原地喘息。

“苏萨！”

一个五溪族士兵终于冲到他身旁。

那人满脸是血，抓着他的手臂，急促地说着什么。

阿什塔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他猛地抬头。

城门方向，又传来了新的喊杀声。

越来越多黑色身影正从那里涌进来。

自己的士兵却在往回逃。

阿什塔环顾四周。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五溪族的人已经少了太多。

狭窄的街巷里，他们根本无法再组织起完整阵形。灰犀卫和青矩军借着断墙、巷口和废墟不断围杀，东溟军从高处射下箭矢，赤焰骑也早已弃马步战。

一个又一个五溪族士兵倒在街头。

有人不知道命令。

有人不知道城门发生了什么。

有人甚至已经不知道苏萨在哪里。

阿什塔猛地抬起铜槌，指向南门。

可南门外，也已经响起了黑旄骑的马蹄。

东门同样被截断。

进城的路，如今成了出不去的口袋。

偏偏大量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的五溪族士兵还在朝鹿鸣宫方向拥去。

他们以为那里仍是最后一处没有攻下的地方。

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在了城里。

越来越多黑旄骑停在城门附近。

骑士翻身下马。

重甲砸在地面上。

随后提着兵器，杀入街巷。

至此，五溪族彻底失去了统一的方向。

有人还在向鹿鸣宫冲。

有人往城门逃。

有人沿着小巷乱窜。

有人站在原地，转身与追来的守军拼命。

他们仍然不肯投降。

可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一仗究竟还该怎么打下去了。

城内守军看见黑旄骑终于回来，几乎枯竭的士气又被硬生生提起。

那些已经抬不起胳膊的人重新握紧武器，朝鹿鸣宫外剩余的五溪族压了过去。

“樊胜将军。”

“樊胜将军！”

有人轻轻拍他的脸。

樊胜猛地睁开眼。

刹那间，原本已经消失的所有声音一齐灌入耳中。

喊杀。

哭声。

脚步。

石块坍塌。

他骤然吸进一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底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南乔正跪在旁边。

“樊将军？”

樊胜怔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片原本漆黑的皮肤竟然已经褪去了不少颜色。

仍旧青得吓人，却不再继续向颈侧蔓延。

他试着抬了抬手。

左肩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可至少还有感觉。

樊胜咬着牙撑起身体。

南乔急忙架住他。

他竟真的还能站住。

宫墙豁口已经不再拥挤。

冲进来的五溪族士兵被重新赶了出去，甚至连宫门都已经打开。

宫内还能战斗的灰犀卫几乎全部涌向城中。

“樊合呢？”

“被人打晕了。”

南乔赶忙说道。

“人没事。”

樊胜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外面的厮杀声已经开始向远处退去。

他扶着南乔，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街上还能看见的五溪族越来越少。

更多的是穿着藏青色罩衣的灰犀卫、青矩军、东溟军、赤焰骑。

而城门方向，一道又一道黑色身影还在不断涌入。

街道尽头。

阿什塔巨大的身影正被最后一批士兵护着，艰难朝城门方向退去。

几名灰犀卫已经包了过去。

双方再度厮杀。

卢岑也追了上去。

他几乎已经站不稳，却仍旧提刀拦住阿什塔。

阿什塔怒吼着挥槌。

铜槌重重砸在卢岑胸前。

胸甲瞬间凹陷。

卢岑整个人踉跄后退，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却趁着阿什塔贴近的瞬间，一刀送入他的肋下。

阿什塔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卢岑满嘴是血，五指却死死攥着刀柄。

后方，姚琮已经重新冲了上来。

他双手握着追风，狠狠向前送出。

阿什塔听见风声，极力侧身。

剑锋没有刺入后心，而是沿着肩颈贯入锁骨附近。

阿什塔一只手攥着肋下的刀柄，另一只手反手扣住追风剑格。

牙关紧咬。

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

然后猛地一甩。

卢岑和姚琮同时被掀飞出去。

阿什塔自己也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可他仍旧撑着铜槌。

想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阿什塔！”

阿什塔缓缓转过头。

宫门之下。

樊胜站在那里。

他的左臂已经抖得几乎稳不住弓身。

南乔想扶他，他却挣开了一点，背靠着残破的宫门稳住身体，用右手一点一点把弓弦拉开。

左肩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

他的手臂抖得厉害。

弓弦却还是被拉到了最后。

樊胜看着阿什塔。

松手。

嗡——

利箭破空而去。

噗！

箭矢直直刺入阿什塔右眼。

阿什塔身体猛地一震。

却没有叫。

他伸手抓住箭杆。

用力往外一拔。

鲜血喷出。

箭头连着破碎的眼球一起被扯了出来。

阿什塔喘着粗气，将箭扔在地上，又一把拔出自己肋下的长刀。

随后整个人轰然倒地。

他却还没有停。

单手撑地。

一点点往前爬。

手掌抓过血泊，抓过碎石，最后碰到了一只黑色的靴子。

阿什塔停住了。

慢慢抬起头。

丁丑背着日光站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随后弯下腰，抓住阿什塔满是血污的胡须。

短剑刺进额心。

阿什塔身体终于不动了。

丁丑拔出短剑，又看见还插在他肩后的追风。

他伸手拔了出来。

转身。

挥剑。

阿什塔的头颅滚落在碎石之间。

苏萨死了。

城里的五溪族终于彻底溃散。

可没有人投降。

有人向城门冲。

有人退进死巷。

有人背靠着残墙继续挥刀。

甚至有人在兵器折断以后，还扑上去抱住守军撕咬。

他们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肯成为俘虏。

于是剩余的抵抗很快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屠杀。

街巷里，一个又一个五溪族人倒下。

城外平原上的残军则早已失去组织，朝不同方向逃去。

再也没有人能够把他们重新聚起来。

章扼终于安静了一点。

却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安静。

城中尸横遍野。

血腥味混着烟尘弥漫在街道之间。

敌人。

守军。

百姓。

不知道谁是谁的尸体堆在一起。

房屋倒塌，墙壁断裂，鹿鸣宫的宫墙也已经残缺不全。

到处都是哭声和**声。

远处偶尔还会突然响起兵刃碰撞。

那是最后一些仍不肯放下武器的五溪族人。

章扼守下来了。

但好像没有人赢。

姚琮刚才被阿什塔甩出去时，正好摔在一条断臂旁边。

他眼前发黑，好半天才撑着站起来。

刚走两步，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废墟旁蹲着一个男人。

赤条条的。

浑身没有一件衣服。

那人背对着他，正伏在一具尸体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啃食什么。

姚琮愣了一下。

头顶忽然传来碎石滚落声。

他抬头一看，残墙正在坍塌。

姚琮急忙闪开。

等他重新回头时，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姚琮皱着眉走过去。

尸体胸口已经被撕开。

心口的位置空空荡荡。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掏走了。

姚琮背后一阵发凉。

他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废墟、尸体与来往的士兵。

哪里还有刚才那个男人。

宫门下。

樊胜望着街上那些已经彻底失去方向的五溪族士兵，胸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手指一松。

长弓跌落在地。

南乔急忙扶住他。

樊胜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头。

南乔的眼睛已经肿得厉害。

眼角还留着泪痕。

两只手却全是血。

不知道是哪个伤员的。

也不知道这一天里，她到底哭过多少次。

南乔察觉到樊胜在看自己，下意识松开手，低下了头。

樊胜也低着头。

他从她身边缓缓走过。

走出一步。

又停了下来。

“你是个好姑娘。”

南乔怔住。

樊胜没有回头。

只是很轻地又说了一句。

“姚将军没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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