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邑南。
清晨的阳光已经越过远处山岭,苍白地洒在平原上。
文歌带着白霜骑来到远离岑邑南坡的一片开阔地,按照事先约定,在这里阻截可能自南方赶来的援军。
他座下那匹浅色骏马已经再也支撑不住,前腿一软,缓缓伏倒在地,鼻腔里喷出浑浊白气,喉咙间不断发出低沉而虚弱的哀鸣。
文歌翻身下马,半跪在它身旁。
一支羽箭深深钉在马肋之下,只剩半截箭杆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握住箭杆,用力拔出。
黑色血液顿时从伤口中汩汩涌出。
骏马猛地抽动一下,终于彻底失去力气,侧身倒在地上,四蹄无力地蹬了几下,喉咙里的嘶鸣越来越急。
文歌沉默片刻,伸手解下它身上的马衣,将马头轻轻蒙住。
随后拔出短刀,刀锋没入颈侧,马身剧烈颤抖了两下,渐渐安静下来。
文歌握着刀柄,低头停了片刻,才把短刀慢慢拔出。
他刚刚起身,身子便猛地晃了一下。
一旁士兵连忙冲上来扶住他。
“将军!”
文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下。
半截短矛仍斜插在那里,周围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流出来的血颜色越来越深,沿着腰甲边缘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头却沁着一层细密薄汗,嘴唇已经隐隐泛紫。
文歌靠在士兵肩上喘了几口气,伸手撕下一截长袍。
“将军,你的伤——”
文歌咬紧牙关,一手握住露在外面的短矛,猛地拔出。
鲜血顿时从伤口中涌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却还是将撕下来的布料揉成一团,死死塞进伤口,再用剩余布条绕过腰腹,一圈圈扎紧。
一旁士兵低着头,眼眶已经红了。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震动。
最开始只是脚下土地微微发颤。
很快,南方地平线上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名白霜骑士兵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囊,伸手抓出一撮晒制过的苦嚼,递到文歌面前。
文歌直接接了过来,塞进口中用力嚼着。
熟悉的苦辛味在舌根散开。
他勉强清醒了几分。
士兵扶着他上了自己的战马。
文歌回头看去。
岑邑南坡之上,姚玦与九青率领的攻城队伍已经发起第一轮冲锋。
一颗浸满煤油的巨大石弹拖着火焰越过半空,重重砸向城头。
火光在晨色中炸开,将原本苍白的天空映得一片橘红。
身后的士兵压低声音。
“将军,你已经不能再冲锋了。”
文歌没有回答。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一下一下嚼着嘴里的苦嚼。
可那股本该刺激得舌根发麻的苦味,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远处人影像隔着一层薄雾,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文歌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我活不了了。”
身后的士兵身体一僵。
文歌仍看着越来越近的五溪援军。
“如果我战死,你们顶不住,就回去。”
马前的士兵低下头,抓着缰绳的手不断发抖,肩膀也跟着轻轻颤动。
附近几名白霜骑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姚将军有令,不可死守。”
“将军现在若回去救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
大片尘土从南方升起。
文歌座下的浅色骏马焦躁地刨着蹄子,不断甩动头颅。
南方密密麻麻的五溪兵马已经清晰可见。
他冷着脸,抓起缰绳。
“怕死的,现在就滚。”
四周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名士兵缓缓站起。
他擦去眼角的泪,重新翻身上马。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越来越多士兵重新坐回马背。
长枪一支接着一支放平。
“愿誓死追随将军!”
声音起初并不整齐。
很快却在平原上连成一片。
文歌抬起手。
号角骤然吹响。
藏青色旌旗在晨风中猛地展开。
白霜骑迅速散成数股。
他们俯低身子,压下长枪,骏马开始加速。
远处第一轮箭雨已经飞来。
黑压压的箭矢越过天空。
没有一匹马停下。
岑邑南坡。
喊杀声震耳欲聋。
姚玦与九青指挥的攻城队伍正沿着陡坡向上推进。
灰犀卫顶着重盾压在最前方,攻城槌与云梯夹在队伍中央,后方东溟军不断向城头放箭,几架投石车则停在更低处的坡脚,将一颗颗石弹抛向城内。
先前那颗燃烧的巨石正嵌在塔楼前方。
夯土城墙被砸出大片裂痕,几段墙垛已经彻底塌陷。
守城士兵密密麻麻挤在女墙之后。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来。
姚玦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人影,根本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忽然,城头靠近右侧的一排守军全部退了下去。
姚玦眉头一皱。
还没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城墙下方已经传来一阵沉重摩擦声。
数块嵌进夯土墙根的厚重石板正在缓缓下落。
九青脸色骤变。
“散开!”
旌旗猛地向两侧挥动。
下一瞬。
轰——
积蓄在城内高处的水流从墙根缺口中猛然喷涌出来。
大片水浪顺着陡坡直冲而下。
右侧不远就是悬崖。
“往左!”
姚玦一边挥手,一边大喊。
“往左边走!”
旌旗不断向左摆动。
可前排士兵刚刚看见信号,水流已经扑了上来。
有人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撞倒在地。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来不及收住脚步,一个接一个撞了上去。
有人连人带盾滚下山坡。
还有几名士兵直接被水流冲向右侧,手掌在泥地里拼命乱抓,最终还是翻过崖边消失不见。
原本就陡峭的土坡很快变成一片湿滑泥地,攻城队伍彻底乱了。
一架云梯横着滑出去,撞翻数人。
攻城槌下面的车轮失去抓地,顺着坡面缓缓倒退,十几名士兵拼命抵住木架,却还是被带着向下滑。
有人跌进车轮下面,惨叫只响了一声,便被沉重木轮从胸腹上碾了过去。
城头火罐紧随而下,陶罐摔碎在泥水里,油液漂散。
第二轮箭雨同时落下。
盾阵刚刚被水冲散,大批士兵来不及重新举盾,惨叫声顿时在坡面上连成一片。
姚玦脚下一滑,也被水流冲倒。
他一路滚下去,后背狠狠撞在一架陷入泥地的云梯横木上,眼前顿时一黑。
几名灰犀卫赶忙挡在他身前,顶着盾牌迎接城头落下的箭雨。
另一侧,九青将弯刀深深插进泥土,单膝跪地,用刀身支撑身体,硬生生稳在坡面上。
姚玦咬牙爬起来。
他看见九青的动作,也把断河狠狠插进泥中,压低重心。
水流从厚重剑身两侧分开。
“不要乱!”
他扯着嗓子大喊。
“稳住!”
几名士兵终于拦住滑落的攻城槌,从后方和两侧拼命托住木架。
水势来得凶猛,退得却也极快。
大股水流顺着坡面与右侧悬崖流散开来,只留下满地泥浆、尸体和横七竖八的器械。
东溟军已经重新起身。
弓弦声接连响起。
密集箭雨重新压向城头。
刚刚探出头来的守军被射倒几人,其余人立刻缩回女墙后方。
九青拔出弯刀。
他没有等待坡面重新变干,而是把刀当作手杖,一步一步继续向上。
“身子压低!”
附近灰犀卫纷纷学着他的样子压低重心。
有人把长剑插进泥土。
有人抓着石缝。
整支队伍重新向城门方向缓慢推进。
就在这时。
塔楼前那颗嵌入城墙的燃烧巨石忽然动了一下。
夯土裂缝中传来细碎崩裂声。
下一刻,巨石彻底脱落,轰然砸向坡面。
“散!”
旌旗急忙向两侧分开。
士兵纷纷扑向旁边。
巨石顺着湿滑陡坡一路滚落,沿途撞倒数人。
有人来不及逃开,整个下半身被碾进泥里,只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长痕。
巨石速度越来越快。
而它正前方,就是刚刚稳住的攻城槌。
推车士兵全都愣住了。
姚玦几乎是扑过去。
“放手!”
“都放手!”
众人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纷纷松手向两侧滚开。
轰!
巨石迎面砸中攻城槌。
木架当场断裂。
车轮飞出。
粗大的撞木连同巨石一起向坡下翻滚,最后越过崖壁,消失在下方山谷。
九青连头都没有回。
他直接带着人沿巨石刚刚碾出的深辙继续向上。
这里泥土反而被压得更实。
很快,第一批灰犀卫终于贴到城墙根下。
攻城槌已经毁了。
云梯还没有完全送到。
众人只能暂时躲进墙根射击盲区。
一名守军冒险从女墙后探出半个身子,举弓朝下瞄准。
九青抬头,手中弯刀高高抛起。
刀锋正中那人面门。
守军整个人向前一栽,从高墙上翻了下来。
坡脚投石机再次抛出一颗石弹。
巨石掠过众人头顶,重重砸在一段本就开裂的城墙上。
夯土和碎石大片崩落。
靠墙躲避的几名士兵慌忙后退,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整个人滚出射击盲区。
北侧箭楼立刻射来一箭。
箭矢贯穿胸口,那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便顺着泥坡继续往下滑。
城头床弩也终于调整完毕。
粗大的弩矢呼啸着越过半空。
直刺坡脚一架投石车的木制底架,木屑四溅。
几名操作士兵急忙躲开。
还不等他们重新固定器械,城内一颗石弹已经飞出,重重砸在投石车上,整个木架瞬间垮塌。
姚玦带着剩余云梯队伍终于赶到城墙下。
此时城头已经被东溟军压得几乎无法抬头。
士兵们趁机将几架云梯搭向破损墙段。
九青抬手一把推开其中一架。
“这样不稳。”
他亲自抬起梯脚,重新调整角度,将梯端死死卡进一段完整女墙的墙垛之间。
灰犀卫开始登城。
守军立刻举着木盾蜂拥而至。
有人将煤油顺着云梯往下倾倒。
可油刚泼出,几支东溟长箭已经从坡下射来。
两名守军胸口中箭,仰面倒下。
第一批灰犀卫终于翻过女墙。
但城头突破口太窄。
数十名守军立刻从两侧扑来。
刚刚登城的几个人被死死堵在墙垛之间,根本无法展开。
其他几架云梯也接连遭到反击。
有的被推倒。
有的被火罐点燃。
一架燃烧的云梯带着上面的两名灰犀卫一起向后翻落。
九青一直盯着墙头。
忽然,他一手握刀,一手扶梯,踩着横木飞快向上。
几名守军发现了他,立刻冲过来合力推梯。
云梯猛地向外倾斜。
九青一脚蹬住城墙,身体借势向上一窜,左手死死扣住女墙边缘。
右手弯刀同时刺出。
刀锋从一名守军肋下扎了进去。
九青没有立即拔刀,而是用那人的身体卡在两段墙垛之间。
旁边几名守军立刻挥刀砍向他抓墙的手。
已经撕开突破口的灰犀卫同时从侧面压了过来。
坡下东溟军再次放箭。
箭矢几乎贴着城头掠过。
九青猛地翻过女墙,重重摔在城头。
还没有站稳,已经有人举刀劈来。
他贴地滚开,弯刀横扫对方小腿,随后撑地起身,一刀刺进另一人腹部。
城墙下方。
姚玦已经带着灰犀卫撞向城门。
没有攻城槌。
十几人只能用肩膀和盾牌一次次撞击厚重门板。
九青听见下方声音,扭头大喊。
“不要白费体力!”
声音刚出口,就被城头惨叫、兵器碰撞与东溟箭雨彻底吞没。
城下姚玦根本没有听见。
仍然带人撞门。
两名五溪士兵一前一后夹向九青。
九青侧身一闪。
两柄兵刃在他身前重重撞在一起。
他猛地抬腿踹中前方一人后背。
那人踉跄向前,自己的长刀直接刺进同伴腹中。
九青趁势横刀划过他的颈侧。
鲜血喷在女墙上。
越来越多灰犀卫已经翻过城头。
九青喘着粗气,忽然弯腰抓起一面折断在尸体旁的章旗。
他把旗杆重新举起。
拼命朝城门方向挥动。
城下灰犀卫很快发现信号。
姚玦也抬起头。
那面残破藏青军旗正在城头疯狂摆动。
他瞬间明白九青的意思。
“停!”
“别撞了!”
城门附近的灰犀卫立刻后撤。
城头上的士兵则跟随九青,开始向门楼内部压去。
一柄大锤突然从九青背后砸来。
砰!
厚重背甲整个凹陷下去。
九青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胸腔像被铁箍瞬间勒住,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踉跄数步。
背甲已经挤压得无法活动。
九青干脆解开甲扣,把整副重甲脱下扔在地上。
里面只剩一件被汗水和鲜血浸透的短衣。
衣襟敞开。
胸口隐约露出大片黑色刺纹。
九青扶着墙喘了两口气。
刚刚抬头。
一道箭影破空而来。
他猛地偏身,右手骤然探出,五指合拢,箭杆竟被他硬生生抓在手里。
四周几名灰犀卫都愣了一瞬。
九青自己却来不及看。
身后刀风已经到了,长刀狠狠砍在他背上,短衣当场裂开,血线从肩背一路拉到腰侧。
九青闷哼一声,身体被劈得向前踉跄。
前方几名矮小士兵同时扑来。
他反手抓住刚刚接下的箭矢,猛地向后一刺。
箭头扎进身后那名持刀士兵太阳穴。
九青抬腿横扫,将面前一人踹倒。
另一柄匕首也在同时划过胸口。
衣料彻底裂开。
九青低头看了一眼。
干脆伸手抓住破损短衣,一把撕了下来。
晨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
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
从胸前、肩背一直盘绕到两侧肋下,整整九条大蛇交织在他的皮肤上。
蛇身漆黑。
没有眼睛。
也没有头颅。
只是层层盘绕,彼此纠缠。
随着九青胸膛急促起伏、肩背肌肉不断绷紧,那些蛇纹也像在血与汗水之间缓缓游动。
九青把撕下来的短衣斜绕过胸口,将前后两处伤口狠狠勒紧。
附近几名五溪士兵望着那九条被血浸湿的大蛇,一时间竟没人立即上前。
有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下一瞬。
九青已经怒吼一声,提刀冲进人群。
城门内部最后一批守军很快被压垮。
越来越多灰犀卫从城头涌下来。
门闩被抬开。
厚重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等待已久的灰犀卫瞬间压入。
余下五溪守军开始溃散。
有人沿街逃跑。
有人扔下兵器躲进屋舍。
还有人拼命向另一侧城门奔去。
城头上的喊杀声却越来越少。
只剩风从遍布尸体的女墙间吹过。
远处房屋仍在倒塌。
百姓哭喊声不断从城中传来。
这一刻众人才真正发现——
岑邑留下的守军,竟真的只有几百人。
大部分已经全部压在城墙与城门附近。
这里一旦被撕开,城内便再也没有足以重新组织防线的兵力。
姚玦终于进城。
他的左眼已经高高肿起,血顺着眉角凝在脸侧,几乎睁不开。
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右臂护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他扶住九青。
“九青将军。”
九青靠在墙边,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摆摆手。
“赌对了。”
“岑邑确实空了。”
他抬起眼。
“先控制街道、府库、粮仓。”
“看看还有没有伏兵。”
“再派人下山,看看刚才出去支援连营的兵回来没有。”
九青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坐在墙根。
“还有公府。”
“看看城主还在不在。”
姚玦扶他坐稳。
随后立刻起身安排。
一部分灰犀卫沿街向城中推进。
一部分重新登上城墙控制要点。
另有人顺着南坡下山侦察。
姚玦自己带着两百人直奔公府。
岑邑南部平原。
白霜骑已经与赶来的五溪援军撞在一起。
双方人马高速交错。
五溪援军明显不是同一部落,号令声杂乱,兵器、甲胄也各不相同。
白霜骑则像一道道白色水流,从他们阵型之间不断穿过。
第一轮冲锋以后,五溪前排已经被彻底冲乱。
白霜骑没有停下。
他们紧贴敌骑侧面,丢开不便近战的长枪,纷纷拔出短刀。
马身几乎擦着马身。
刀锋一次次从人与马之间掠过。
援军后方很快开始后撤。
前方士兵却已经完全陷入混战,根本来不及跟上。
文歌的身体越来越沉。
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肋下的疼痛了。
嘴里醒叶的苦味也在一点点远去。
忽然,一柄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利斧砍中座下骏马,发出一声惨烈嘶鸣。
前腿失力,整个身体向侧面翻倒。
文歌被猛地甩了出去。
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摔几乎让他彻底失去呼吸。
他趴在泥土里,张开嘴,却只能发出极轻的喘息。
周围白霜骑看见主将坠马,立刻掉头向这里靠拢。
可文歌已经被甩进敌阵。
他撑着一只手,艰难地想要爬起来。
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一名五溪士兵从马上跳下。
冲到他身前。
文歌刚刚抬头,那人已经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匕首狠狠刺下。
刀锋贯穿手背,钉进泥土。
文歌整条手臂猛地绷紧。
惨叫终于从他喉咙里爆了出来。
远处白霜骑已经杀穿人群。
“掩护将军!”
几名骑兵冲到近前。
一人翻身下马,拔掉钉住文歌手掌的匕首,把他抱进怀里。
文歌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士兵低头看着他。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胸甲上。
文歌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只是努力抬起眼皮。
越过混乱人群。
越过血迹斑斑的平原。
望向北方高处的岑邑。
原本燃烧的烽火正在一点点熄灭。
随后,一面藏青色大旗在城头升起,紧接着是第二面,一左,一右。
晨风将两面巨大的章旗完全展开。
文歌看了很久。
嘴角终于轻轻扬起。
他闭上了眼睛。
“将军!”
姚玦带人进入岑邑。
城中比他想象得更加混乱。
百姓从门窗后面惊恐地看着他们。
其中既有章人,也有不少穿着五溪服饰的居民。
他们挤在一起,躲在倒塌的墙壁、门框和废墟之后。
房屋被石弹砸毁。
粗重木梁横压在尸体上,只能看见几条腿从下面露出来,两个小女孩跪在废墟旁,趴在尸体边嚎啕大哭。
不远处,一个只穿着睡衣的男人疯了一样扒着碎砖,一遍遍喊着自己女人的名字。
灰犀卫从街道经过。
几名老人看见甲士靠近,慌忙转身逃跑。
一人脚下被碎石绊住,扑通跪倒在地。
他干脆不再起身,只不停以头抢地。
“军爷饶命!”
“军爷饶命!”
几名灰犀卫连忙放下兵器,俯身把老人扶起来。
“老人家,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老人仍在不停作揖。
“多谢军爷!”
“多谢军爷大恩大德!”
说完以后,却还是拖着僵硬的腿,慌慌张张躲回残墙后面。
姚玦站在街道中央,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走着。
对这些人而言。
这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来拯救他们的军队。
不过是又一支进入他们家乡、踩过他们街道、砸塌他们屋舍的军爷。
姚玦很快找到城中公府。
府邸依旧富丽。
里面却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
箱柜敞开,衣物散落,值钱东西几乎全被带走。
他们只找到一些没来得及逃跑的佣人和侍女。
岑邑城主早已不见踪影。
姚玦重新回到街上。
灰犀卫和东溟军正陆续进入城中。
有人安抚百姓,有人控制路口,有人直奔粮仓与府库。
没过多久,下山斥候也终于回来。
“将军。”
“夜里驰援连营的五溪军已经不见踪影。”
姚玦还没来得及说话。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白霜骑回来了。
队伍比出发时稀疏了太多。
一匹匹战马身上都是血。
有些人伏在马背上。
有些马鞍已经空了。
最前方几名士兵抬着一个人。
姚玦看见那身已经被血染透的白甲和被扯烂的藏青色披风,脚步忽然停住。
文歌的尸体被放到地上。
他的脸色已经泛起青紫。
嘴角那点笑意却仍然凝在那里。
白霜骑围在周围。
压抑的哭声一点点从人群中响起。
姚玦慢慢走到尸体旁。
像是不敢相信。
他看了文歌很久。
随后单膝跪下。
周围灰犀卫、东溟军与白霜骑也纷纷跪地。
姚玦伸手取过一面完整的章旗。
藏青色旗面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一点点把旗帜展开。
盖在文歌身上。
又亲手将两侧旗角压好。
姚玦低着头。
久久没有起身。
手指死死攥着旗角。
一滴眼泪落在藏青旗面上。
很快便渗了进去。
九青简单处理过伤口,也终于在几名士兵搀扶下来到这里。
他长叹一口气,微微欠身向文歌致意。
后来,他和姚玦一起登上岑邑北面的城墙。
站在这里,已经能远远看见密林。
熊熊烈火仍在山岭之间燃烧。
浓烟翻卷着向天际升去。
章扼完全被挡在那片烟火之后。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到。
姚玦趴在墙垛上。
许久才开口。
“岑邑已经控制住了。”
“我们得回去支援章扼。”
九青靠着墙垛坐下。
他的上身已经重新缠满布条,脸色苍白,呼吸仍然很重。
他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将士们已经厮杀一夜了。”
姚玦没有说话。
九青抬头看着远处仍在燃烧的密林。
“如果现在立刻让这些人再赶回去……”
他顿了顿。
没有继续。
姚玦低下头。
双手撑着墙垛。
远处烈火仍在燃烧。
将岑邑与章扼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九青把后脑轻轻靠在墙上。
“我们……”
他缓缓闭上眼。
“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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