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密道

章国，章扼。

远处的密林仍在熊熊燃烧。

火势已经烧了整整一夜，大片火光沿着山脊与高坡蔓延，浓烟冲入高空，将本该渐渐褪去的夜色染得更加浑浊。东方地平线上已经隐隐露出一丝灰白，黎明就要到了。

可城下的五溪族仍在不断进攻。

一批又一批士兵压向城墙，受伤的人退到后方喘息，没有受伤的立刻填上。青矩军也已经全部登上城头，与守军混在一起，城外的赤焰骑接连冲击数次以后撤向两翼，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更多云梯重新搭上城墙。

卢岑已经赶往东门。

阿什塔则亲自杀到南门之前。

那道魁梧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手中巨大铜槌每次挥下，都带着令人心惊的破风声。一名守军刚刚探出身体，铜槌便迎面砸来，头盔瞬间凹陷，头颅连同半边面门一并碎开，鲜血和碎肉溅满后方墙砖。

章国最后剩下的那些旧军已经全部压到城外。

他们拼命阻挡五溪族靠近城门。

可人数越来越少。

一个倒下。

后面的人再补。

然后又倒下。

樊胜站在城头，已经看不清平原上到底还有多少五溪士兵。

他只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棕褐色人影，像一层又一层从远处不断分出来的细线，永远也没有尽头。

姚琮也已经杀得满脸是血。

血水顺着眉骨不断流进眼睛，视线模糊得厉害，追风原本明亮的剑身此刻也已经彻底看不出颜色。

远处忽然传来沉闷巨响。

一块巨石越过城墙，重重砸在城门塔楼之上。

木梁断裂。

瓦片飞溅。

半座塔楼轰然坍塌，落下来的巨大石块与断木将下面还在拼杀的章国士兵和五溪族一同掩埋。

“丁丑呢？”

姚琮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

手上却没有停。

追风猛地刺进一名刚爬上城墙的五溪士兵胸口。

樊胜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什么。

他一刀劈倒面前敌人，随后与旁边几名士兵同时撞向云梯。

几个人一同发力。

沉重木梯向后倾斜，上面还在向上攀爬的人惊叫着摔落下去，连人带梯砸进城下一片混乱的人群之中。

城门方向的撞击声越来越重。

五溪族已经不再只是依靠云梯强攻城墙。

大量弓手聚集在城楼下，不断向上放箭，压得守军不敢轻易探头。攻城槌则在盾牌与人群掩护下不断撞击城门，厚重木门每挨一下，门轴和两侧木梁便跟着剧烈震颤。

樊胜和姚琮对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往城下赶。

刚走下城楼，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便踉踉跄跄迎面跑来。

樊胜伸手扶住他。

那人张嘴便吐出一口黑血。

“东门……”

他喘得厉害。

“东门失守了。”

身上几支断箭还插在甲缝之中，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泛起大片青黑，显然毒已经入得很深。

樊胜自己的左臂也有一道刀伤。

伤口周围同样渐渐泛黑。

“丁丑呢？”

姚琮还在问。

“他们不是应该包回来吗？”

他的声音已经明显急了。

南门仍在一下一下震动。

木屑从门缝和梁柱间不断飞出来，留守城内的灰犀卫正死死抵在门后，有人甚至已经用肩膀顶住横木。

樊胜猛地回过头。

“我怎么知道！”

他一把按住姚琮肩膀。

“该撤了。”

姚琮怔了一下。

“现在？”

“该撤了！”

樊胜几乎是在吼。

“守不住了！”

姚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不是说等——”

“等不了了！”

樊胜猛地甩开他。

“五溪攻得比我们想的快。”

“你留下拖住这里。”

“实在不行——”

他停了一下。

牙关狠狠咬紧。

“就放他们进来。”

姚琮没有说话。

樊胜也没有再看他，转身便向城内跑去。

街道已经彻底乱了。

不少民宅都被投石车砸毁，木梁、瓦砾和碎墙横在路中央，百姓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拖家带口地向鹿鸣宫方向逃。

有人背着老人。

有人抱着孩子。

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只穿着一件薄薄里衣，赤着脚踩过碎石和鲜血。

灰犀卫正在沿路疏散人群。

可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

樊胜夹在人流里，几次险些被撞倒。

左肩越来越疼。

脑中也开始一阵阵发沉。

他只能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耳边到处都是喊声，却已经听不真切。

忽然一阵强烈眩晕袭来。

樊胜脚下一软。

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及时从后面托住了他。

“樊将军！”

樊胜猛地睁眼。

眼前模糊了一瞬。

随后才看清卢岑的脸。

“樊将军。”

卢岑扶着他站稳。

“进来了。”

他喘了口气。

“东门。”

卢岑脸上同样满是血污。

鬓角附近一大片皮肉被利刃削开，血顺着耳侧不断往下流，可神情仍勉强保持着平静。

樊胜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按姚将军说的。”

“东城、南城的百姓，都往鹿鸣宫撤。”

卢岑刚准备答话。

南面忽然传来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

两个人同时回头。

紧接着。

远处响起震天喊杀。

南门也破了。

五溪族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从缺口涌入。

守在门后的灰犀卫与青矩军立即迎上去，狭窄街口瞬间挤满厮杀的人影。

樊胜抓住卢岑胳膊。

“快。”

两人不再停留，一路随着人流往鹿鸣宫赶。

宫门之前已经挤满百姓。

密密麻麻的人堵在长街上，一直从宫墙下面延伸出去。

有人拖着被倒塌木梁砸伤的腿，一边流血一边往前爬。

有人死死抓着自己一家老小。

一个老人在人群中摔倒。

手里的拐杖还没来得及捡起，便被无数脚步踩断。

没有人停。

也没有人敢停。

孩子哭喊。

女人尖叫。

男人不断大声呼唤走散的家人。

身后的五溪族喊杀越来越近。

人群开始更加疯狂地往宫门里挤。

一个小男孩原本坐在父亲肩头，不知被谁撞了一下，突然从上面滑落。

那父亲惊恐回头。

可人流已经将两个人彻底冲散。

孩子很快消失在人群脚下。

哭声也被淹没了。

灰犀卫站在宫门前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没人听得见。

也没人顾得上听。

城中还有巨石不断落下。

远处屋舍接连倒塌。

被碰翻的油灯引燃木门与茅棚，浓烟沿街升起，就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野狗也全都缩在墙角，不安地狂吠。

东方终于亮了。

惨淡晨光越过城墙，照在这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孤城之中。

却没有带来半点希望。

一名灰犀卫奋力挤过人群。

“将军！”

“将军！”

他终于找到樊胜。

“宫门进不去这么多人！”

樊胜抬头望去。

鹿鸣宫外已经挤满了人。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宫门迟早彻底堵死。

而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旦被五溪追上，就只剩下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

一阵破空声骤然从侧面袭来。

樊胜耳边猛地一响。

还没反应过来，那名灰犀卫已经一步挡到他面前。

长剑横扫。

短矛被狠狠拨开。

灰犀卫顺势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

锋刃穿过街面。

直直刺入一名五溪士兵胸膛。

那人踉跄两步，倒在地上。

看起来竟也不过十几岁。

樊胜站稳身体。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一把拍住那名灰犀卫肩膀。

“这里给我守住。”

“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便走。

大狱离鹿鸣宫并不算远。

樊胜一路逆着逃难人群赶过去，途中遇见几个已经闯入城中的五溪士兵，他与跟来的灰犀卫一同将人解决，终于赶到牢狱外面。

大门已经开了。

一块巨大的燃烧滚石砸进了大狱侧墙，半边墙壁彻底坍塌。

犯人正不断从里面往外逃。

有人甚至还戴着脚镣。

看见满身是血的樊胜以后，跑得更快。

樊胜逆着人流挤进牢中。

一路来到最里面。

费良还在那里。

他两侧的牢房已经全空了。

砸进大狱的那块巨石就嵌在后方不远处，整面墙塌去大半，晨光从巨大的缺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的素色囚衣上。

费良抱着双腿坐在地上。

头发凌乱。

面色蜡黄。

这段时间明显消瘦了许多，原本就显得细长的脖颈无力垂着，整张脸都埋在膝间。

脚上还戴着镣铐。

仿佛监牢外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对面还有几个没能逃出来的犯人在大声喊叫。

狱卒的尸体就倒在门前。

钥匙离费良不过几步。

只要伸手便能够得着。

他却始终没有动。

樊胜走进来。

那些正在叫喊的犯人看见他身上的鲜血，一下安静了不少。

有人甚至下意识往墙角缩。

“费良！”

樊胜喊了一声。

费良没有抬头。

“章扼破了！”

“费良！”

“现在我们需要你！”

听见城破，周围犯人顿时又骚动起来。

有人惊恐。

有人发笑。

还有人开始更加用力地摇晃牢门。

费良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

才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章国不需要我。”

“姚将军……也不需要。”

他的声音太小。

很快便被外面的喊杀与人声淹没。

樊胜根本没有听清。

他拔刀直接劈开牢门上的锁链，冲进去，一把将费良从地上拽了起来。

费良终于抬头。

那双眼睛疲惫得厉害。

里面竟还带着泪。

他看着樊胜。

忽然问：

“章扼迟早都会破。”

“对吗？”

樊胜愣住。

费良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像是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

樊胜却突然抓紧他的胳膊，用力摇了几下。

“章扼可以破。”

“百姓不能破！”

“姚玦让我们把人往鹿鸣宫撤，把五溪放进城里，在街巷里和他们打！”

费良猛地抬眼。

“那他人呢？”

樊胜一下没了声音。

他看着费良。

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大狱外仍不断传来兵器碰撞和百姓逃命的声音。

樊胜不知道姚玦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姚玦带人去了岑邑。

只知道丁丑应该带黑旄骑绕回章扼。

只知道自己接到的任务——

不是守住城墙。

而是守住鹿鸣宫。

守住还能活着进去的那些人。

他吸了口气。

“鹿鸣宫那些密道。”

费良眼神轻轻一动。

“以前五溪攻城，王公贵族、宫中嫔妃从里面逃出去的那些密道。”

“是你安排他们走的。”

樊胜盯着他。

“你还记不记得？”

费良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目光也再次垂落。

“如果五溪已经大举进城……”

他声音发哑。

“那些密道还有什么用？”

樊胜神色一晃，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呼吸越来越急促，牙关紧咬，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费良整个人被打得摔倒在地。

樊胜自己也晃了一下。

左肩伤口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疼痛。

他退到墙边，靠着石壁喘了几口粗气。

旁边牢房里的犯人已经把狱卒尸体旁的钥匙勾了过来。

锁链一阵乱响。

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往外逃。

哪怕外面已经尸横遍野。

也没有人愿意继续留在牢里等死。

很快。

这里便只剩下趴在地上的费良。

还有靠在墙边的樊胜。

樊胜看着他。

胸口剧烈起伏。

“你敢杀章伯的时候，怎么没问有没有用？”

费良身体一僵。

“你把章国信印塞给姚玦的时候，怎么没问有没有用？”

“你连王诏都敢藏二十天。”

樊胜声音越来越哑。

“现在城破了。”

“你问我密道有什么用？”

费良趴在地上。

没有说话。

樊胜缓缓站直。

“能多进去一个是一个。”

“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这就够了。”

他说完，卸下左肩甲胄。

里面那道刀伤已经彻底发黑。

周围皮肉也泛着青紫。

樊胜低头看了一眼。

重新把甲胄按回去。

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

脚下忽然被什么抓住。

樊胜停下。

费良已经撑起身体。

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靴子。

声音颤得厉害。

“密道……”

他喘了一下。

“我还记得。”

东门与南门已经全部失守。

大批五溪士兵不断涌入城中。

可高大的攻城器械一时间无法穿过坍塌城门，战马在复杂街道里也难以展开速度，城墙外的弓手失去视野以后，远射压制同样受到限制。

第一次真正进入章扼城内的五溪士兵反而有些混乱。

陌生街巷纵横交错。

倒塌屋舍又堵住许多道路。

先冲进来的人根本不知道鹿鸣宫在哪，只能四处分散，沿街烧杀。

可他们刚刚进入深处。

两侧巷口便突然冲出大批守军。

灰犀卫与青矩军早已分散在街头巷尾。

那些五溪队伍一进入狭窄街道，前后便被屋舍和人群挤开。守军趁机从侧巷切入，很快与他们绞杀在一起。

撤回城中的赤焰骑也已经全部下马。

盖步满脸是血。

左耳几乎已经看不见完整轮廓，脸颊上的伤口仍不断往外淌血，一大片皮肉翻卷着垂在颧骨边缘。

他却仍握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刀。

带着梁军杀进人群。

姚琮也及时从城门方向撤了回来。

他将灰犀卫分成数队。

一部分留在城中不断袭扰、阻断五溪继续深入。

另一部分则沿街救人，疏散百姓前往鹿鸣宫。

五溪很快也发现了人群真正逃跑的方向。

阿什塔站在拥挤街口。

浑身已经被鲜血浸透。

无数士兵从他身边不断压向城内。

他抬起那柄巨大的铜槌，朝鹿鸣宫方向一指。

视线越过混乱人群。

忽然停住。

远处。

费良正扶着樊胜艰难往前走。

阿什塔眯起眼睛，看着两人的背影。

一处坍塌的废墟旁。

一个年轻士兵正拼命往后挪。

一条腿拖在地上。

鲜血沿着裤管不断往外流。

他缩进半堵断墙后面，急促喘息着，脸上全是惊恐的泪水。

南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鹿鸣宫。

她也挤在人群里。

却和所有人方向相反。

别人都在往宫中逃。

她在往城里走。

已经换去长裙，只穿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短衣，手里紧紧提着一个小木箱。

脚下全是尸体。

还有血。

她努力不往下看。

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遇见还活着的人，便费力把他们拖到路边。

一个士兵嘴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

南乔刚刚把他扶起来，那人便伸手推她。

嘴里含着血。

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快……”

“走……”

南乔眼睛已经红了。

她把人靠在墙边，从木箱里翻出药膏，抹到伤口周围，又扯出白纱，一圈一圈缠住不断渗血的地方。

士兵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越来越小。

“走……”

南乔没有理他。

包好以后，又从旁边捡起一片破草席，小心盖到他身上。

随后继续往前找人。

很快。

她看见了刚才躲在断墙后的那个年轻士兵。

年纪很小。

甚至比姚琮还要小一些。

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额头上全是冷汗。

南乔刚靠近，他便条件反射地举起弩。

南乔吓得立即停住。

“我来救你。”

她蹲下。

声音抖得厉害。

“我来救你。”

那人看清她以后，手里的弩才慢慢垂下来。

南乔掀开他腿上的破布。

伤口比她想象得严重得多。

血不断从里面涌出来。

她立刻伸手按住。

年轻士兵猛地吸了口气。

一只手下意识抓住南乔肩膀。

“我……”

他说得很轻。

“能活吗？”

南乔手指猛地收紧。

血从指缝间不断冒出来。

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能活。”

她又换了只手。

“能活。”

“能活。”

士兵的呼吸越来越浅。

胸口不住发抖。

眼睛里的恐惧却越来越重。

“求你……”

“求……”

话还没有说完。

腿上伤口忽然猛地喷出一大股鲜血。

直接溅在南乔脸上。

南乔惊叫一声。

“不要……”

她两只手一起死死按住。

“不要。”

“不要……”

年轻士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迅速褪去。

他已经说不出话。

却突然又动了一下。

南乔还没反应过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中的弩。

越过她肩膀。

扣下机括。

箭矢破空。

一名正从南乔身后冲来的五溪士兵胸口中箭，踉跄着倒了下去。

弩从年轻士兵手中滑落。

他的手也慢慢垂下。

眼睛仍然睁着。

眼角却流下一滴热泪。

再没有动。

南乔跪在那里。

很久都没有松开压在他腿上的手。

直到血已经不再往外涌。

她才慢慢抬起手。

帮年轻士兵擦掉眼角的泪。

又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

“夫人！”

南乔一怔。

回过头。

卢岑就站在旁边。

“夫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乔似乎这才听清那个称呼。

愣了一瞬。

随后下意识用袖子去擦脸上的血。

越擦却越乱。

“我……”

她声音还在哆嗦。

“我想救人。”

她抬头。

“姚将军呢？”

卢岑摇头。

“不知道。”

他抓着南乔往人群方向走。

“姚将军走前特意叮嘱过，要保护好你。”

“快回宫。”

“百姓和伤兵都往那边去了。”

“军医也都在那里。”

南乔被他拖进人群。

几步以后，两个人便被疯狂涌动的人潮冲开。

她刚刚站稳。

耳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南乔姑娘？”

南乔回头。

一个年轻士兵正努力挤过来。

樊合。

两人只有过一面之缘。

南乔显然已经认不出来了。

“你认识我？”

樊合愣了一下。

却没有时间解释。

人群又一次往前涌。

他赶紧挤到南乔身侧，用身体替她挡住旁边的人。

“快走吧。”

太阳越来越高。

晨光终于彻底照进这座已经满目疮痍的孤城。

鹿鸣宫门口的人群却已经没有刚才那般拥挤。

宫墙各处。

一道又一道原本隐藏在宅院、假山、偏殿和墙脚之下的暗门被重新打开。

费良站在宫门外。

一遍遍给灰犀卫指出入口位置。

过去从宫中通向外面的那些路。

此刻正不断有人往里面走。

老人。

孩子。

伤兵。

满身血污的百姓。

一个接一个。

有人进入密道以后便再也不肯继续走。

他们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听着头顶不断传来的脚步与厮杀声。

哪怕后面还有人群不断涌入。

也只是更加用力地把身体贴在墙上。

不愿出去。

南乔与樊合也终于赶回鹿鸣宫。

城里的伤员正在不断被送进来。

这些日子提前储存的粮食、水和药材已经全部打开。

宫廷曾经宽阔华丽的庭院如今到处躺满人。

**声。

哭声。

孩子寻找父母的声音。

混在一起。

女人抱着受惊的孩子缩在墙角。

男人帮着士兵抬伤员、搬药箱、搭起临时遮棚。

灰犀卫干脆站上宫墙与屋顶，大声指挥还在不断进来的人往空地分散。

南乔很快挤进军医与伤员之间。

她身上原本干净的素衣早已经看不出颜色。

双手更全是血。

几个中毒士兵不断呕出发黑的淤血，溅在她袖口和胸前。

没多久。

一群身穿赤红甲衣的梁军士兵扶着盖步走进来。

盖步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

一边耳朵残缺不全。

半张脸更是被利刃撕开大片，翻出的血肉沾满灰烬，随着每一次呼吸还在轻轻颤动。

他被人扶着坐到地上。

看着宫中那些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国家，却同样惊恐的面孔。

过了一会儿。

竟又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南乔刚好从旁边经过。

一把将他按住。

“别动。”

盖步抬头看她。

像是没有完全听清。

南乔低头看向他的脸。

伤口近得吓人。

她甚至能看见翻开的皮肉下面，一小片苍白骨头。

下意识捂住了嘴。

“你……”

她缓了一下。

“你这样会死的。”

盖步怔怔看着她。

似乎反应了好一会儿。

“现在吗？”

南乔也愣了。

盖步又想撑地起身。

身体却已经软了下去。

南乔赶紧扶住他。

“别动。”

她转身便往寝宫跑。

没多久又回来。

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一卷线。

还有几根细针。

盖步看见那些东西，意识似乎都清醒了一些。

身体本能往后缩。

“你要干什么？”

南乔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

呼吸同样不稳。

“我来救你。”

停了一下。

“可能……会很疼。”

盖步看着她。

宫外仍不断传来喊杀。

远处甚至还有兵器撞击宫门和石墙的声音。

他慢慢攥紧拳头。

“来吧。”

南乔把剪刀放到火上烧了一会儿。

随后蹲到盖步身前。

先一点点剪掉沾满泥灰、已经完全翻卷破裂的碎肉。

刚开始。

盖步还能咬紧牙关不出声。

可每剪一下，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

南乔自己的手也一直在抖。

她拿出身旁酒瓶。

拔掉塞子的时候停了一瞬。

盖步胸口剧烈起伏。

看了一眼。

“来。”

南乔将酒缓缓倒在伤口上。

“啊——！”

盖步猛地仰起头。

惨叫声几乎传遍半个院子。

十指死死扣进掌心。

周围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旁边一个正忙着给伤员包扎的军医也愣住。

“小姑娘。”

“你想干什么？”

南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把针放到火上烧了一遍。

“帮他缝上。”

军医一时没听明白。

南乔看着盖步裂开的脸。

声音很轻。

“应该……”

“和缝衣服差不多。”

连她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可她还是伸出了手。

血肉远比布料湿滑。

南乔几次试着把伤口两侧拢在一起，手指刚刚松开，翻开的皮肉又弹回去。

她甚至摸到了下面的骨头。

南乔脸色发白。

却没有停。

最后只能抬头看向那名军医。

“帮我按住。”

军医迟疑了一下。

还是蹲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裂开的伤口尽量合到一起。

针真正刺进去的一刻。

盖步整个人猛地挣扎起来。

两名赤焰骑士兵赶紧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

“将军……”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也在抖。

“将军，忍住。”

盖步牙关紧咬。

喉咙里不断挤出压不住的低吼。

身体一次又一次本能地想要挣开。

南乔肩膀也始终在颤。

可针真正落下以后。

那只手反而一点点稳了下来。

一针。

又一针。

歪斜的缝线慢慢将翻开的伤口重新拉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样到底有没有用。

也没有人知道盖步能不能活下来。

他们现在能做的。

只是先把那张已经裂开的脸。

重新合上。

最后一针落下。

南乔终于松开手。

整个人像突然被抽空了力气，直接瘫坐在地上。

手指之间。

还粘着盖步的血和碎肉。

盖步靠在士兵怀里。

眼睛已经闭上。

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一个士兵脸色骤变。

“将军？”

南乔猛地抬头。

伸手探到盖步鼻下。

停了一会儿。

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活着。”

宫墙之外。

喊杀声仍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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