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铁蹄

岑邑下，连营内。

原本铺满盆地的万人连营已经收起大半，中央那座巨大的八方帐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尚未来得及拆除的营帐与散乱辎重。一些五溪族士兵慵懒地从帐中走出来，还有几个醉得不省人事，横七竖八倒在帐边。东侧另有一批士兵正在重新整队，准备沿山路北上，前往章扼平原支援。

夜色漆黑，营中只亮着零散火光。

一名士兵赤裸着上身，正把刚刚洗好的衣服搭在帐绳上。抬头时，他忽然看见北方升起大片浓烟，黑沉沉地堆进夜幕，像是要将整片天空一点点填满。

他放下手里的衣服，朝北面望去。

远处只能听见模糊不清的声响。

附近几个士兵也渐渐聚了过来，就连东侧已经准备出发的人都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张望。还没等他们看出发生了什么，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速度极快。

众人纷纷转头。

西侧大路尽头已经冒出大片移动的火光。

营中顿时乱了起来。

那名赤膊士兵转身便想钻回营帐，去取集结用的号角，一杆银枪却已经从黑暗中破空而来，锋刃瞬间贯入咽喉。

他身体猛地僵住。

双膝无力跪下，两只手还死死抓着枪杆，眼睛睁得极大。意识彻底消失以前，他隐约看见一支骑兵正沿着西侧大路疾驰而来，所有人都裹在藏青色披风之下，只有披风翻飞时，偶尔露出里面一线银白。

他终于倒下。

营中慌乱的声音也随之渐渐远去。

文歌率领白霜骑直接冲入连营。

残留在营中的五溪族士兵匆忙捡起兵器迎击，可白霜骑根本没有停下来与他们纠缠。轻骑沿着营间较宽的车马道快速穿行，骑手不断将火把抛向两侧帐篷，干燥的帐布很快燃起，火焰沿着绳索和木架蔓延，不多时，原本昏暗的连营里已经四处起火。

西侧低坡小路上的五溪哨兵很快听见动静，急忙发出信号。更高处的岑邑也发现了盆地中的火光，城头号角骤然响起，声音沿着山壁远远荡开。

白霜骑没有恋战。

号声响起后，文歌立刻带队摆脱追来的五溪士兵，继续向营地深处穿行。他很快发现了尚未来得及运走的一片粮车，车上堆满麻袋与木箱，旁边还拴着不少驮马，于是带着骑兵贴着粮车疾驰而过，将手中的火把尽数抛了进去。

火焰轰然窜起。

岑邑城头的弓手已经就位。

可夜色实在太深，下方又尽是火光与浓烟，白霜骑身披深色藏青斗篷，就连浅色战马外面也罩着一层深色马衣，从城头根本辨不清具体位置，只能朝整片连营进行覆盖射击。

箭雨从高处落下。

文歌立刻带着白霜骑向西撤离。

一些战马外罩的马衣沾上火星，骑手索性将其扯落，任由深色布料滚进火中。乱箭之下仍不断有人中箭，五溪族自己的士兵也同样遭到波及，一名浑身着火的五溪士兵惨叫着扑向文歌，双手死死抓住他的马尾。

文歌回身一鞭，狠狠抽在那人脸上。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从高处坠下，直直扎入他的坐骑腹侧。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身体明显一沉，却仍随着整个马队继续向前狂奔。白霜骑最终赶在五溪族重新完成集结以前冲出连营，很快将身后的火光远远甩开，消失在西侧大路漆黑的夜色中。

连营附近那些刚从西侧小路回援的五溪士兵甚至还没赶到营中，身后便又响起了马蹄。

这一次的声音完全不同。

沉重。

密集。

每一次落地，都仿佛砸在地面深处。

伴随着马蹄而来的，还有连成一片的甲胄撞击声。众人惊慌回头，直到那支骑兵已经逼得极近，才终于看清夜色里压来的一片黑影。

黑旄骑。

高大的黑色军马覆着厚重甲具，随着队伍高速奔袭，黑沉沉的甲片不断震动。最前方，一个少年头盔两侧露出几缕银色碎发，另一道更加高大的身影则压在健壮军马之上。

姚玦与丁丑领在最前。

黑旄骑同时压低长枪。

下一刻，黑色铁流已经撞入那些仓促回防的五溪士兵之中。

长枪借着战马高速奔袭的力量贯穿人体，甚至直接将人挑离地面。姚玦手里的长枪撞进人群以后应声折断，他顺势扔掉断杆，和丁丑一同率军冲入灯火通明的连营。

铁蹄震地。

刚刚聚拢起来的五溪士兵几乎在第一次冲击中便被撞得四散。仓促竖起的长枪刺在厚重马铠上，有的当场折断，有的只在甲片表面拖出一道浅痕，黑色重军马仍顶着人群向前。

岑邑第二轮箭雨很快落下。

可城头距离盆地太远，大部分箭矢撞在黑旄骑厚重的人甲、马铠之上，只留下密集脆响，真正能够从甲片缝隙和未覆盖处钻进去的寥寥无几。

黑旄骑沿着连营主道向内贯穿。

五溪族刚刚被白霜骑烧乱阵脚，许多人甚至还没来得及重新找到自己的队伍，便迎面撞上玄国重骑。姚玦已经拔出断河，骑在马上沿路斩断撑帐木桩与粗绳，大片帐篷随之向内坍塌，堵住两侧通道。

营中惨叫声不断。

一辆辎重车被迎面撞翻，车轮横飞，后面的战马躲避不及，连人带马撞成一团。也有黑旄骑被帐绳、尸体和散落木架绊倒，重马轰然砸入人群，骑手从马上滚落以后立刻拔出长刀，与周围五溪族继续厮杀。

可近身以后，双方装备上的差距反而更加明显。

五溪族短刀不断砍在玄国重甲上，火星迸溅，却很难真正深入甲下。黑旄骑的长刀与重枪则在人群中不断落下，整片连营很快被踩得泥血混杂，倒塌的帐篷与尸体堆在一起，火势沿着粮车、木架不断蔓延。

姚玦抬头望向岑邑。

城头原本密集的火光正在减少。

箭雨也渐渐停了。

岑邑开始调兵下山。

就在这时，连营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

姚玦猛地转头。

丁丑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他骑在马上，一只手握着长枪，一头银发，在冲天火光里亮得异常扎眼。白皙的脸已经被鲜血染去大半，他却仍张着嘴大笑，笑声甚至盖过附近的惨叫与马嘶。

前方几名五溪族士兵匆忙拉起一道绊马索。

丁丑明明已经看见，却丝毫没有减速，反而将身体压得更低。

长枪向前。

重马冲锋。

枪锋几乎瞬间贯穿挡在前方的一名五溪士兵，下一刻，马腿撞上绳索，健壮的黑色战马猛然失去平衡，整个身体横着砸向地面。

长枪折断。

丁丑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撞上一座已经燃烧起来的营帐。

火焰和灰烬瞬间扑满全身。

他在地上停了一会儿，才撑着身体慢慢爬起，肩背显然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呼吸也短暂乱了，可脸上的兴奋却几乎没有褪去。

发髻已经彻底散开。

长发披在身后。

披风和几缕发尾都烧了起来。

丁丑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将披风从肩头扯下，直接按进脚边血水里。火焰熄灭以后，他又把湿透的披风拢上长发，把还在燃烧的火星一点点压灭。

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

仿佛眼前不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是清晨刚刚洗完头发站在自家的院落，自己不过随手擦去发梢的水。

银发已经沾满暗红鲜血。

尾端也烧焦了一截。

丁丑把长发全部拢到身前。

一名五溪士兵已经叫喊着从侧面冲来。

丁丑只抓住焦黑的发尾，短剑横过，干脆利落地将那截头发齐齐斩断。

敌人的短刀也在这一刻重重砍上他的后背。

剑锋嵌入甲片。

丁丑身体向前晃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短剑直接从自己颈侧向后递出。

锋刃贯入那人咽喉。

他猛地拔剑，转身以后双手握住剑柄，又一次狠狠送进对方胸膛。

那名五溪士兵身体剧烈抽搐。

丁丑却始终盯着他的眼睛。

浅蓝色瞳孔已经缩得极细，像一线寒光。他嘴角仍挂着轻蔑冷笑，看着对方呼吸一点点停止，脸上的兴奋反而愈发明显。

远处姚玦正在不停喊他的名字。

丁丑根本没有听见。

更多五溪族从倒塌的营帐后冲出来，将他围在中间。丁丑提刀迎上，肩甲很快又被砍落一块，混乱之中，他那阵近乎享受的笑声仍然时不时从火光里传出来。

“丁丑！”

姚玦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次。

东侧原本准备北上章扼的五溪军，此时大半已经从东路撤离连营，岑邑方向也正在不断集结援兵，而黑旄骑却仍在营中追杀散兵。

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姚玦策马冲过一片燃烧的辎重，终于靠近丁丑。

“丁丑！回章扼！”

丁丑刚刚把最后一名扑到身前的五溪士兵按倒，短剑从对方颅顶深深插入入，死死卡在骨中。他扯了两下没有拔出来，这才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右侧小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着一支羽箭。

姚玦翻身下马，快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他硬生生从那具尸体旁扯开。

“不要在这里恋战，岑邑支援的人要下来了，回章扼！”

丁丑终于像是回过一点神。

他看了姚玦一眼，一把甩开对方的手，脸上的兴奋稍稍淡去，随后竟直接扯过姚玦甲外的衣摆，在自己脸上擦了两下。

姚玦身上同样已经负伤。

冷灰色甲胄多处残破，脸上添了几道新鲜划痕，右侧脸颊已经肿起，身上大半都被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染透。

看着丁丑还在擦脸，他额角青筋几乎都跳了起来，再次揪住对方领口。

“你他娘疯了吗？按计划进行！”

丁丑和他推搡得脚下一滑，反而自己跌进旁边一片血水里。

刚刚擦净一些的脸顿时又溅满鲜血。

他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知道了。”

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撑地站起，重新翻上一匹失去骑手的黑色战马，朝周围仍在连营中搜索敌人的黑旄骑摆了摆手。

“沿东路走！”

黑旄骑迅速开始重新整队。

那些还在追杀散兵的骑手听见丁丑号令，也纷纷收拢回来。片刻之后，沉重马蹄再次响起，整支黑色骑军沿着连营东侧主道离开，将大片燃烧废墟、遍地尸体和仍在哀嚎逃命的五溪族远远抛在身后。

姚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随后又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那具尸体。

丁丑的短刀仍深深卡在头骨中。

那人双眼大睁。

临死以前残留的惊恐还凝在脸上。

姚玦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快也翻身上马，沿西侧大路疾驰而去。

更靠近岑邑南坡的位置，两千灰犀卫与一千东溟军已经沿着预定路线缓缓逼近。

士兵走在前方。

攻城器械则尽可能压低动静，跟在队伍后面。

九青正在这里。

他们一直等着西侧连营真正乱起来以后，再借着黑暗加速接近岑邑。

姚玦赶到的时候，队伍已经进入南坡附近。

“岑邑开始动了，去下连营了一部分人。”

九青抬头望向城头。

原本稳定分布的火光正在不断移动，显然城中也已经开始调整兵力。

没过多久，西侧又响起一阵马蹄。

文歌率领的白霜骑赶了回来。

他们比离开时少了一些。

文歌身上也全是血，肋侧还扎着半截折断的短矛。

姚玦脸色一变，立刻向前一步。

“文歌将军。”

文歌强忍着痛，只摆了摆手。

“死不了。”

岑邑城头的火光还在继续减少。

攻城队伍已经越来越靠近南坡。

九青看了一会儿，示意后方器械加快速度。

可那些攻城车终究太过高大。

即便夜色浓重，也不可能永远藏住。

没过多久，岑邑城头忽然骚动起来。

紧接着。

烽火台亮了。

九青和姚玦脸色同时沉下。

既然已经被发现，再藏也没有意义。

整支攻城队伍立刻加快速度，大规模向岑邑南坡逼近，城头号角也随之响得越来越急。

姚玦转头看向文歌。

“和南部埋伏好的白霜骑大部队汇合，阻挡五溪南部支援，按计划进行。”

文歌已经重新调转马头。

“明白。”

临走以前，姚玦又喊住他。

“不可死守，如果顶不住就快速撤回来，以保下章扼为主。”

文歌没有回头。

只带着白霜骑重新进入黑暗。

哒哒马蹄声一路向南。

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淹没在岑邑城头接连不断的警戒号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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