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三五一年,汶阳之战之后。
玄犴族在此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大首领赫塔不要封赏,只求东伯侯赐姓。季历遂赐玄犴族贵族丁姓。
赫塔自己没有改名,只请穆氏替三个孩子取了中原姓名。长子塞夫帕西斯改名丁越,次子奥古托斯,其名原意为“最后的希望”,改名丁起;小女儿塞娅原本被取名丁超,可她自己不喜欢。她素来喜欢穆宅中丁香花的气味,缠着赫塔闹了许久,最后索性改作丁香。
姚尚在汶阳之战前加入虞国联军,阵中生擒黎国上卿妘石父。季历因此封其子爵,将东北部邶丘连同周围五座小城封予姚尚。姚尚本为上古狄姚氏之后,遂于邶丘建立狄国。当地盛产玄铁,他命人日夜开采,铸造巨剑与重甲,又从族中挑选壮士训练,渐渐组成一支身披灰甲的重装军队。
汶阳之战后,十八岁的丁越与穆氏十六岁的女儿穆姝仪喜结连理。次年,穆姝仪诞下一女。她素来喜雪,便为女儿取名丁雪。
大黎三五五年,昊墟大破。姚尚勇猛攻城,再立大功,进爵为伯,时年十九。
昊墟陷落以后,东夷联军并未停歇,很快转而围攻涂城。至大黎三五六年二月,围城已持续数月,城池依旧久攻不下。赫塔二十一岁的女儿丁香不愿整日留在穆宅等候消息,也跟随玄犴族后勤来到前线,住进了营中。
大黎三五六年,二月。
联军帐中。
营内积雪未消,连绵军帐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姚尚穿着狄军惯用的灰色重甲,站在帐外,看着不远处的玄犴族营地。
丁越正提着一壶酒从那边走来。
姚尚远远看见他,便迎了出去。二人在汶阳、昊墟两战中数次并肩作战,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姚尚这些年虽一路加官晋爵,却始终不太习惯身份骤变带来的礼数,在狄国时除了屯兵练军,便是命人开矿铸甲;到了前线,又总喜欢亲自顶在阵前。丁越很欣赏他这一点,两人年纪相近,每逢得闲,常常会凑到一处喝酒。
今日天气冷得厉害,丁越外面只披了一件厚兽皮,里面竟赤裸着上身,胸膛被寒风吹得泛红,脸上也带着几分酒意。他掀开帐帘走进去,随手把酒壶往案上一放,整个人直接倒进卧榻里,笑着调侃道:
“姚尚啊姚尚,你如今可真是风光无量。”
姚尚也笑了,在他旁边坐下,将刚烤好的牛肉推过去。
“都是替虞国打仗罢了。”
丁越扯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又把酒壶递过去。姚尚仰头喝了几口,辛辣酒液一路烧进胃里。丁越盘腿坐在榻上,拢了拢身上的兽皮,胸前那块白色玉璧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两个人正吃着,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姚尚与丁越神色同时一变,几乎立刻起身冲出营帐,却只看见一个细长身影被绊倒在雪地里。那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挺直胸膛,身上套着明显不合身的玄犴军皮甲和兽皮,头盔歪斜地扣在脑袋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挺直鼻梁和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一缕缕浅金碎发从盔沿下面散出来。
姚尚与丁越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那人一把摘下头盔,丁香那张白净小脸顿时露了出来,脸颊上还沾着几粒碎雪。
“怎么是你们两个?吓死我了。”
她蹙着眉,刚想说些什么,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呼喊。丁香立刻回头,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一手推一个,把两个大男人重新塞回帐内,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
丁越一把夺过她的头盔,放在手里转了转。
“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丁香跳起来伸手去抢。
“哎呀,你给我!那是奥古的。”
“你穿他的甲出来干什么?”
帐帘没有压严,寒风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丁香冻得直发抖,也顾不上抢头盔了,赶紧蹲到火炉边烤手,一双纤细的手已经冻得通红。
“爹爹非要把我送回汶阳,说我在这里太碍事了。”
姚尚也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往炉里添了两块木柴,丁越手撑着卧榻,把头盔丢在一旁。
“你一个姑娘家待在军营里,当然碍事。”
丁香立刻抬起脖子,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姑娘家怎么了?我也会骑马,我也会射箭啊。”
说完,她忽然偏过脸看向姚尚。火光照在姚尚棱角分明的脸上,大约是酒意未散,连耳根都隐隐泛红。
“姚尚。”
丁香故意拖长声音。
“我碍事吗?”
丁越在旁边冲姚尚挤了挤眼睛。
姚尚尴尬地笑了两声。
“丁香姑娘不碍事,只是……汶阳总比前线安全。”
丁香把烤暖的手捏在自己耳垂上,又故意往姚尚身边靠了一点。
“你说真的?”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我走了,你可就看不到我了。”
姚尚身子顿时一僵。那副本就巨大得有些夸张的身体,竟努力往里面缩了缩。丁香明亮的眼睛就在身侧,他却只盯着炉火,怎么也不肯转头。
丁越看见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大个子,你怎么一看见她就变成这个样子?”
丁香爽朗的笑声随即在姚尚耳边响起。
“人家现在可是狄伯了。真奇怪,怎么我一在你旁边,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她歪着脑袋。
“你就是喜欢偷偷看,是不是?”
姚尚的脸彻底红了。
丁越也笑着坐回来。姚尚闻见女孩身上传来一股淡淡花香,肩膀不由缩得更紧,惹得兄妹二人笑得愈发厉害。
三人围着火炉说笑起来,话题渐渐转到还在汶阳的姝仪和小丁雪身上。丁越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去见过妻女。丁香前些日子离开汶阳时,丁雪已经会摇摇晃晃地小跑,生着和父亲一样明亮的金发,还有一双澄澈的碧绿色眼睛。她说姝仪每天最喜欢抱着孩子看,常常一看便是半晌,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姚尚始终话不多,只偶尔被兄妹二人逗得笑上几声。一壶酒很快被三个人分得见底,那块烤牛肉也只剩下一点骨头。丁越酒量显然不如姚尚,没过多久便歪倒在卧榻上,嘴里还迷迷糊糊念着姝仪的名字。
丁香则吃得满嘴油光。
若是赫塔在这里,绝不会允许她这般吃相,只怕又要骂她在穆家学了十年的中原礼仪全都白学了。
她腮边一缕碎发不知什么时候黏到了嘴角,随着咀嚼一点点钻进嘴里。丁香鼓着腮帮子,两只手全是油,只好把脸凑到姚尚身边,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
姚尚看了半天才明白她什么意思,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缕头发从她唇边拨开。
丁香随手把油往自己衣服上蹭了蹭,转头看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丁越,又笑着抬脚踩了踩他的腿。
丁越毫无反应。
丁香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两张黄色符纸。
姚尚一看,眼睛都睁大了。
“这是……”
“云太师的东西。”
丁香嘿嘿一笑。
“我从他包里顺来的。云太师可喜欢我了,他肯定不会怪我。”
说着,她一把拉住姚尚。
“走,我们出去试试。”
丁香两只手抱住姚尚一条胳膊,几乎把整个人都压到地上,才勉强将这个小巨人从榻边拖起来,临走还不忘从案旁又顺走一壶酒。
两个人顶着风雪出了军帐。丁香一只手提着酒壶,隔一会儿便仰头喝上一口,另一只手抓着姚尚粗大的手指,一路跑跑跳跳,最后爬上营地外一座不高的雪丘。
她曾亲眼见过云岐子使用符纸,知道这种东西需要以兵刃劈开才能催动,于是兴冲冲抽出一张。
“准备好了吗?”
姚尚双手握住巨剑,认真地点了点头。
丁香扬手将符纸高高抛起。
寒风正好迎面卷来。
那张黄符还没升到姚尚剑锋前,便打着旋飞了出去。丁香“哎”了一声,伸手去抓,结果手忙脚乱之间,另一张也从指缝里飞走。
两个人愣愣站在雪坡上,看着两张黄符转眼消失在风雪里。
片刻以后,同时笑出了声。
最后干脆一屁股坐进雪里。
远处军营渐渐安静下来,一盏又一盏灯火在夜色里熄灭,只剩风声沿着起伏雪丘不断掠过。
丁香把酒壶递给姚尚。姚尚已经喝得有些晕沉,大约是酒劲终于压过了那点少年人的羞怯,肩膀也不像平日那样绷着。他接过酒喝了一口,竟主动问道:
“你为什么不愿意待在穆宅?”
他看着丁香。
“那里不是还有姝仪吗?”
丁香抢回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大口。女孩白皙的脖颈已经泛起薄薄的粉色。
“姝仪和我哥哥成亲以后,就不和我一起住了。”
她撇撇嘴,又笑起来。
“不过丁雪挺好玩的,她也喜欢我。她学会说的第一句话还是我教的。”
“是什么?”
“姑姑。”
两个人又一起笑了起来。
夜风渐渐更冷,丁香把胸前兽皮拢紧了一些。
“他们都叫我是玄犴族的野丫头。”
她不满地撅起嘴。
“我哪里野了?烦死了。”
说完,她忽然眯起眼睛,看向姚尚身上那套厚重灰甲。
“你穿这个,好像犀牛啊。”
姚尚一怔。
“犀牛?”
“对啊。”
丁香立刻来了兴致。
“北冥东岸就有,我们有些族人驻扎在那里。我小时候见过,长得有点像牛,可鼻子上只有一只角。”
她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竖到鼻尖,又故意把两只眼睛往中间对。
“就像这样。”
丁香顶着那副怪模样一本正经地问:
“你没见过吗?”
姚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连连摇头。
两个人在雪丘上聊了很久。丁香的脸渐渐被冻得通红,浅淡雀斑藏进醉意之下,只剩两颊一层柔软红晕。第二壶酒很快也见了底,她嘴里始终说个不停,身体却已经冷得止不住发抖。
姚尚迟疑了很久,终于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丁香没有躲。
她躺在姚尚腿上,闭着眼睛,嘴边呼出的湿热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姚尚一只手扶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放到嘴边呵了几口热气,再轻轻覆到她冰凉的脸颊上。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低下头。
似乎只是想再闻一闻她身上那股淡淡花香。
丁香却忽然睁开了眼。
姚尚身体顿时僵住。
女孩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干嘛?”
她声音里还带着醉意。
“想亲我?”
姚尚低着头,看着怀里轻得几乎不像真的女孩。冷风不断吹过雪丘,他喉咙发紧,酒意却让平日里死死压着的话终于有了一点冲破牙关的勇气。
丁香眼神也有些迷离。她伸出一只手抓住姚尚衣领,脸上第一次少了平日那种故意逗弄他的玩味。
“大块头。”
她轻声说道。
“你说出来,我就同意。”
姚尚看着那双浅棕色眼睛。
许久。
“我……”
“想。”
丁香笑了一下。
她抬手拉住姚尚的耳朵,轻轻闭上眼睛。
随后吻上了那双宽厚嘴唇。
二月过去,三月又尽。
两个月后,营地附近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涂城却依旧没有攻下。城中偶尔会出兵骚扰联军粮道,双方彼此试探,却始终没有真正决战。
丁香最终也没回汶阳。
她为此和赫塔大吵一架,之后仍三天两头跟着丁越来找姚尚喝酒。有一次,她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朵白色小花,趁姚尚睡着,偷偷插进他的头发里。
姚尚顶着那朵花绕了半个营地,最后还是被士兵提醒才发现,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丁香扶着军帐,笑得直不起腰。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西方传来消息。
西夷诸侯已在蜀地陆续集结,准备东进驰援涂城。
姚尚与丁越主动请缨,率军前往涂城西北、已经被联军控制的平邑驻守,以防西夷自北线切入。
临走前,丁香拉住姚尚,双手揽住他的脖子,踮脚吻了他一下。
“打赢他们。”
姚尚把她抱进怀里,轻轻点头。
可西夷最初根本没有北上平邑的打算。
当时的瑶公风世与东北诸侯郜侯鄢离,早已开始担忧战后的局势。玄犴族与狄国在汶阳、昊墟两战中接连立功,尤其姚尚所得邶丘,本就是当年郜国未曾及时驰援汶阳之后,被季历强令割出的土地。鄢离这些年始终记在心中。
如今黎国已近覆亡,子仓威势日盛,已有代黎之势,二人不敢公开与虞国相争,却都明白,一旦旧朝真正倾覆,玄犴与狄国若再立大功,战后的封地与权势只会愈发膨胀。
于是,他们暗中将姚尚、丁越率军驻守平邑的消息送给了西夷。
原本准备自蜀地向东推进的西夷联军得知平邑兵力虚实后,忽然改变路线,分兵北上,企图先吞掉这两支东夷精锐。
与此同时,风世与鄢离又在东夷联军中放出消息,声称姚尚、丁越迟迟不归,已经暗中与西夷接触。
西夷主力突然转向北方。
丁越与姚尚恰好就在平邑。
前线军报断断续续,真假难辨,几次派出的传令兵也迟迟没有回来。赫塔与姚尚叔父姚仲溪始终不信二人会反叛,可随着西夷不断北上,营中谣言愈演愈烈,所有零散的消息仿佛都在指向同一个结果。
子仓最终还是下令。
先平内乱。
再拒西夷。
一支东夷讨伐军随即北上平邑。
而被风世、鄢离引来的西夷军,也在几乎同一时间赶到。
姚尚与丁越夹在两军之间。
双方甚至来不及将事情真正说清,第一支箭便已经射出。
混乱迅速吞没整片战场。西夷军、东夷讨伐军与姚尚、丁越所部彼此厮杀,旌旗被风雪卷在一起,谁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先动了手,也再没有人能在漫天喊杀声里把误会说清。
姚尚与丁越最终大败。
残军四散。
两人只能一路向西北逃去。
五月。
西北群山仍终年飘雪。
姚尚巨大的身体躺在一辆破旧板车上,浑身都是伤,已经奄奄一息。
丁越抓住车辕,在没过脚腕的积雪里一步一步往前拖。他眼里全是血,漫天风雪遮住天地,视野里只剩一片模糊白光,只能勉强辨认太阳所在的方向。
他的手早已冻得开裂。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又很快凝在木头上。
可他始终没有松手。
板车一侧车轮突然陷进雪坑,断裂的车轴发出一声脆响,车身猛地向旁倾斜。丁越来不及躲,车辕狠狠压在肩头,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雪里。
姚尚也从倾倒的板车上滚了下来。
他脸上的血早已冻住,几处伤口也被寒气冻得僵硬。
丁越双眼先前被利箭擦伤,血水不断流进眼中,此刻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他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慌忙伸出双手,在雪地里胡乱摸索。
“姚尚?”
没有回应。
丁越越摸越急。
终于,他摸到了一颗冰冷脑袋。
丁越连忙跪过去,把手伸到姚尚鼻下。风雪太大,他几乎感觉不到一点热气。
“大个子。”
他用力拍着姚尚的脸。
“大个子!”
仍旧没有回应。
丁越肩膀开始发抖。
他跪在雪地里,把姚尚费力翻过来,仰面放平,双手一下一下用力捶打他的胸口。
“别死。”
“别死。”
“别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姚尚胸腔里忽然响起一阵闷咳。
丁越整个人像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头伏在姚尚胸膛上,闭着眼睛急促喘息。
远处却忽然响起马蹄。
起初很轻。
随后越来越密。
丁越猛然抬头。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那阵马蹄正顶着风雪迅速靠近。他挣扎着站起来,拔出腰间短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胡乱挥舞。
“我们没有叛变!”
他的嗓子早已喊哑,声音里只剩绝望的哭腔。
“没有——”
风雪吞掉了后半句话。
丁越再也撑不住,重新跪倒在姚尚身旁。
下一刻,一记重击狠狠砸在他的头盔上。
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白光骤然熄灭。
丁越身体一歪,倒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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