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狼犬 （上）

大黎三五一年，汶阳，穆氏宅院。

“你能再和我说一遍你的名字吗？”

“塞夫帕西斯。”

“塞夫……什么？”

“帕西斯。”

“怎么这么长？一点也没有你妹妹的塞娅好记。这个名字在你们玄犴语里，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有。”

男孩笑了笑。

“第一缕曙光。”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身浅红长裙蜷在石阶上，膝盖抵着胸口，嘴里小声重复着那个拗口的名字。

“塞夫……帕西斯。”

她身旁的金发少年也俯下身看她。少年的中原话说得还不算熟练，偶尔咬字生硬，却已经比刚来汶阳时好上许多。

“还是记不住吗？你平时不都叫我塞夫？”

女孩手里握着一支毛笔，身旁放着砚台，裙边和虎口都不小心蹭上了墨。她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眼前俊朗的少年。

阳光正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有些刺眼。

女孩稍稍侧过脸，神情却很认真。

“可是我想把你的全名记住啊。”

她把毛笔递过去。

“你帮我写下来好不好？”

塞夫笑着接过笔，看了看她，又愣了一下。

“写在哪？”

女孩认真想了想，忽然把白皙的小手摊开，递到他面前。

“就写这里。”

塞夫低头，在女孩柔软的掌心里，用古老的玄犴文字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毛笔毫毛扫过掌心，痒得女孩直缩手，没一会儿便笑了起来。

“别动。”

“痒啊。”

“马上好了。”

最后一笔落下，女孩立刻把手举到脸前，仔细端详着掌中墨迹，眼睛亮得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塞夫帕西斯。”

她一字一顿地念。

“第一缕曙光。”

随后又抬起头。

“那塞娅呢？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荆棘。”

“荆棘？”

“父亲给她取的。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

塞夫帕西斯是玄犴大首领赫塔的长子。

这些年，玄犴氏始终想真正进入中原诸侯的秩序，为族人谋得一片更安稳、更肥沃的土地。虞国作为东夷诸侯中最强盛的一支，早年玄犴便与之交好。

如今黎王遣军讨伐东伯侯季历，东夷各国纷纷观望，赫塔却最先响应东伯侯号召。军令传至北地不过数日，玄犴骑兵便已经南下汶阳。

塞夫也随军来了。

至于他的妹妹塞娅，则更早便住在这里。

赫塔希望女儿熟悉中原礼法，自她十岁起，便将她寄养在汶阳穆氏家中。

穆氏世代经营马匹生意，与玄犴一族往来已久。北地培育出的高大战马耐寒、耐饥，长途奔袭尤为出色，赫塔常以低价卖给穆氏，再由穆氏转售中原。

女孩还在低头看着掌心没有干透的墨字，身体不自觉地轻轻晃着。

“真好看。”

她小声感叹。

“你们的名字也都好好听。”

塞夫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呢？”

“我？”

“穆姝仪。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兴致顿时淡了几分，撇了撇嘴。

“大概就是和什么礼仪、端庄有关吧。”

“也很好听。”

姝仪垂着眼睛，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觉得好听啊。”

塞夫也笑了。

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浮出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塞娅告诉你的？”

姝仪侧过脸，把脸颊枕在膝盖上看他。

“这还用谁告诉我吗？”

“你总是没事就来找我。”

她说完，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意里带着一点娇羞。

塞夫从身侧拿出一个包裹。

“今天不是没事来找你的。”

“我有东西送你。”

姝仪一下坐直了身子，欣喜地凑过去，肩膀几乎贴到塞夫身上。风从屋檐下穿过，少年的金发被吹起来，轻轻落在她乌黑的发顶。

“真的假的？”

她盯着那个包裹。

“我也有东西送你，不过你先送。”

塞夫解开包布。

里面是一顶黑色兽皮帽。

姝仪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给我的？”

“你不是总喜欢戴塞娅的帽子吗？”

塞夫把帽子取出来。

“我母亲亲手给你做的。”

姝仪开心得张开嘴，一把把帽子抱进怀里，手掌不断摩挲着柔软的绒毛，最后干脆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帽子里很快传出女孩闷闷的惊叹。

“好软啊。”

“好舒服。”

塞夫笑着把帽子从她怀里拿出来。

“戴上试试。”

他替她把帽子戴好，又伸手理了理帽沿。

虎口不经意擦过女孩红润的脸颊。

塞夫动作顿了一下。

浅金色眉毛轻轻挑起。

“好看。”

姝仪没有立即说话。

她仰头看着他深凹眉骨下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忽然蹙起眉。

“你们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塞夫嘴角扬起一边。

“想摸吗？”

姝仪愣了一下。

“这怎么摸？”

塞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女孩纤细的手指被他慢慢带起来。

塞夫笑着看着她，牵着她的指腹一点点靠近自己的眼睛。

姝仪盯着他的脸。

就在指尖碰到他眼皮的一瞬间，忽然轻轻往前一戳。

“啊！”

塞夫猛地偏头。

“你干嘛？”

姝仪已经笑得伏在膝盖上，肩膀一阵阵发颤，清亮笑声传遍整个屋檐。

“你真敢让我摸啊？”

她笑得停不下来。

“不怕我把你眼睛戳瞎？”

塞夫揉着眼睛，看着面前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脸上倒没有半点怒意。

“那也不用真戳我吧。”

姝仪哼了一声，故意冷着脸。

“谁让你老欺负我。”

塞夫伸出手。

“你不是也有东西送我吗？”

姝仪一怔。

“哦，对。”

她这才想起来，伸手从腰间摸出两块白色玉璧。

玉璧大小相仿，其上各自雕着一只小兽。

一只昂首挺胸。

一只低伏着身体。

“呐。”

姝仪把玉璧递过去。

“给你的。”

塞夫接过来，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片刻。

“狴犴兽？”

“嗯。”

“怎么会刻这个？”

他抬头看她。

“你又不是玄犴人。”

姝仪托着下巴，侧脸看他。

“但你是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昂首的那一只。

“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塞夫失笑。

“哪里像？”

姝仪立刻高高扬起下巴，学着他平日里的模样，把脖子挺得笔直。

“因为你平时就老这样啊。”

“一直昂着头。”

塞夫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又指向另一块。

“那这个呢？”

“给塞娅的？”

他说着，也学姝仪刚才的样子，夸张地把脖子往上一挺。

“她平时不也这样？”

姝仪噗嗤笑出了声，露出一排整齐白牙。

“这个是我。”

她把身体缩回膝盖上，故意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老是被你欺负。”

“不像吗？”

塞夫也笑得肩膀直颤。

过了一会儿，他却把昂首的那一块重新放回姝仪掌心，伸手拿走了另一块低伏狴犴。

姝仪愣了愣。

塞夫把低伏的狴犴攥进掌心。

“我想要这块。”

姝仪看着他。

塞夫低下头，笑了一下。

“以后我就把你戴在身上。”

姝仪撑着石阶，身子不知不觉往他那边靠了些。

“那你……”

她顿了顿。

“打仗的时候也会戴吗？”

“会啊。”

塞夫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姝仪慢慢坐正身体。

脸却一点点红了。

她垂下眼睛，嘴角还在笑。

塞夫弯下腰，故意去找她躲开的目光。

“你还会害羞？”

姝仪猛地抬头，娇嗔地一拳捶在他肩上。

“我为什么不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掌心。

墨迹已经干了，被方才的打闹蹭得有些模糊。

“对了。”

姝仪忽然说。

“你能不能也给我取一个玄犴名字？”

“像你和塞娅那样。”

“有意思的。”

塞夫把双手撑在石阶上，身体稍稍后仰，抬眼望向远处。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神情竟真的认真起来。

过了一会儿。

“瓦拉。”

姝仪眨眨眼。

“什么意思？”

她几乎贴到了塞夫身侧。

塞夫眼珠轻轻转了一下。

“最美的女孩。”

姝仪立刻皱眉。

“你什么表情？”

“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你教我一句问候语，我回家见谁都说。”

塞夫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

姝仪瞪着他。

“后来塞娅告诉我，那是骂人的话。”

塞夫终于没忍住，仰头大笑起来，整个人直接躺倒在石阶上。

姝仪气得捶他胸口。

“你讨厌死了。”

塞夫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脸上的笑意还没褪下去。

“讨厌我还送我玉佩？”

姝仪伸手去抢。

“那你还我。”

“不要。”

“还给我。”

“不要。”

两个人围着那块低伏狴犴争了半天，一路从屋檐下闹到院门口。

最后姝仪像是实在没力气了，提着裙摆站在原地喘气。

塞夫刚要继续逗她，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马蹄声。

两个人同时停下。

街道上，一队玄犴骑兵正沿着长街向城外而去。

塞夫看了一眼。

“我该走了，姝仪。”

他把玉璧收进怀里，转身朝门外走。

“塞夫。”

姝仪忽然叫住他。

塞夫回头。

“你是不是要上战场了？”

“可能会吧。”

“那……”

姝仪握紧手里那块昂首狴犴。

“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塞夫笑了。

“肯定会啊。”

姝仪没有跟着笑。

她认真地看着他。

“塞娅说，你们玄犴族认为，送出去的玉璧如果碎了，许下的承诺也会跟着碎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

“如果我送你的那块碎了……”

“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找我了？”

塞夫把怀里的玉璧重新拿出来，摊在掌心给她看。

“我会保护好你的。”

他笑着说。

“我不回来找你，以后谁欺负你？”

姝仪脸上又泛起一丝红晕。

塞夫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宅门。

姝仪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深红木柱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姝仪猛地回头。

一颗金色的小脑袋正躲在柱子后面。

“塞娅！”

“你偷听！”

姝仪提起裙摆便冲了过去。

塞娅笑着转身就跑。她一头浅金色长发盘在脑后，身上穿着浅蓝长裙，刚跑出去几步，便被姝仪追上。

“我没有！”

“你还说没有！”

姝仪把她按在墙边，隔着衣裳掐她腰间软肉。

塞娅痒得缩成一团，笑得连话都说不清。

“说！”

“你都听见什么了？”

塞娅好不容易喘过气，故意压低声音，学着哥哥方才的语气：

“我会保护好你的。”

姝仪看着她那副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哥刚才给我取了一个玄犴名字。”

“什么？”

“瓦拉。”

塞娅动作一顿。

“瓦拉？”

姝仪点头。

“他说，是最美的女孩。”

话音刚落，塞娅忽然笑弯了腰。

姝仪鼻子一皱，立刻又去掐她。

“我就知道！”

“他是不是又骗我了？”

塞娅实在受不了，一把抓住姝仪的手腕，两个人笑着抱在一起。

“不是这个意思。”

她喘着气说。

“瓦拉，是最爱的人。”

姝仪一下怔住。

脸颊几乎瞬间烧了起来。

塞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发烫的脸。

“你到底脸红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喜欢你。”

姝仪把她的手扒拉开。

“这能一样吗？”

“你们兄妹俩不会合起伙来骗我吧？”

“哪有。”

塞娅笑得眼睛弯起来。

“等我哥回来，我叫他娶你。”

“塞娅！”

“你别乱说！”

两个姑娘再次打闹着跑出宅门。

塞娅跑在前面，刚一转身，迎面便撞上一道高大身影。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那人急忙伸手。

一双大得惊人的手掌同时握住塞娅两只手，把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塞娅姑娘，小心。”

声音低沉，甚至有些闷。

塞娅抬起头。

眼前那道身影几乎把阳光完全挡住了。

少年高得惊人，站在那里像堵墙，脸型方正，肤色并不算白，眉峰生得极凌厉。只是那张脸仍明显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与那副过于庞大的身体极不相称。

他是穆氏驿队里常来帮忙的护卫。

少年攥着塞娅的手，愣愣看了她很久。

塞娅稍稍侧过脑袋。

“能松开了吗？”

少年像是猛地惊醒，连忙松手，紧张得后退半步。

“对、对不起，塞娅姑娘。”

姝仪也追了出来，立刻搂住塞娅胳膊。

“没事吧？”

塞娅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挽着姝仪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笑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少年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双手的温度。

那么小。

那么软。

他迟疑了一下，竟真的慢慢把手抬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似乎还有一点很淡的香气。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塞娅清亮的声音。

少年浑身一僵，猛地转身，脚下一绊，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塞娅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

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就在少年面前，亮得晃眼。

少年嘴唇动了半天。

“我……我我……”

塞娅歪了歪脑袋，又把耳边碎发轻轻拨到后面。

“你叫姚尚，对吧？”

少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点头。

塞娅又向前凑了一点。

鞋尖正好抵住姚尚鞋底。

她弯得更低。

姚尚两只手撑在地上。

那两条粗壮得吓人的手臂，此刻竟真的有些发抖。

“你在这儿干嘛？”

塞娅笑眯眯地盯着他。

“又来偷看我？”

姚尚的脸腾地红了。

他急忙坐直。

额头险些撞上塞娅。

塞娅没有躲。

嘴角始终压着笑，眼睑微微鼓起，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

“没、没有。”

“我是来给穆君送东西的。”

“哦？”

塞娅拖长声音。

“那你每次送完东西为什么都不走？”

“还要假装在院子里刷半天马？”

姚尚的呼吸越来越急。

额角甚至冒出了一层细汗。

女孩的脸离他实在太近。

近得他几乎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自己。

女孩浅金色碎发落在脸侧，皮肤白得透着一点粉，脸颊和眼周被太阳晒出浅浅红色，挺拔的鼻梁两侧点缀着淡淡的雀斑，身上还有一股很轻的丁香花味。

塞娅又往前靠了一点。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姚尚连呼吸都停了。

塞娅咬着嘴唇。

温热气息轻轻落在他脸上。

“好看吗？”

姚尚彻底愣住。

整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塞娅终于忍不住了，直起身子，扶着膝盖大笑。

姝仪也从后面走过来。

两个姑娘看着坐在地上的姚尚，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姚尚仍在发愣。

塞娅重新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粗壮的大腿。

“你到底怎么长的？”

“这么大一只。”

她上下打量他。

“不去建功立业，怪可惜的。”

姝仪伸手把她拉起来。

“好啦。”

“别再逗人家了。”

她笑着说。

“你自己怎么不去建功立业？”

塞娅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等我长大了就去。”

两个姑娘互相挽着，带着轻柔的笑声渐渐走远。

姚尚从地上站起来。

没有追。

也没有再说话。

街道尽头，一队又一队玄犴士兵正从城中经过。

兽皮。

粗麻衣。

长弓。

高大的深色战马。

马蹄踩过青石路，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响声，一路向城外延伸。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最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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