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墟,昊初学宫。
傍晚,爻安坐在返往学宫的马车里。
他手中的清泉亮得有些晃眼。
此前从麒麟体内涌出的那些黑烟,在这一个多月里,仿佛一点点被清泉吞进了剑脊间那道青红细线之中。如今剑身已经重新恢复原本的澄澈透明,可自那以后,清泉散出的光却越来越盛,无论如何也熄不下去。
爻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血。
还是因为那些黑烟。
指尖轻轻摩挲过温暖的剑身,明晃晃的冷光照亮狭窄车厢,将他和身旁的狗娃都映得脸色发白。
爻安终于找来一块厚厚黑布,将清泉严严实实裹了起来。
车内顿时暗下许多。
狗娃缩在马车角落。
小小的一只。
头发已经洗净,整整齐齐扎成两个小鬏,脸上的泥污和血迹也都没有了。
只有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粗布条。
那些布大多已经洗得褪色,有红的、灰的、青的、土黄的。
都是她从流城南门内那些尸体身上撕下来的。
全是她认识的人。
其中有两条最粗的深蓝色布条。
是她父母身上的。
麒麟被梁军抓走以后,爻安带着她重新走进那片已经变成废墟的城镇。
街边仍有人哀嚎。
伤员躺在破屋和断墙下面,活下来的人到处寻找自己的家人。
狗娃也在找。
可她认识的人,都倒在地上。
她曾蹲到一个老者身旁,伸出两只小手,费力去撕他胸前已经残破不堪的衣襟。
怎么也撕不下来。
爻安蹲下来,替她扯下一条。
后来,他们又走到一片被巨石压塌的废墟前。
乱石下面只露着一条手臂。
袖子是深蓝色的。
狗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伸手指了指。
说这里是她家。
她走过去,蹲在那条手臂旁边,拉了拉已经僵硬的手指。
那是她母亲。
麒麟冲过街巷的时候,将女人踩死在了乱石之下。
狗娃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裳。
可尸体已经被压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爻安强忍着眼泪,将她拉开。
流城南城死了太多人。
活下来的人也几乎家家都失去了亲人。
没有谁愿意收留狗娃。
或者说。
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有能力再养一个别人的孩子。
后来梁伯邀请爻安等人前往桃丘修养。
也正是在那段时间,麒麟被悄悄送往虞京。
启程那日。
狗娃一个人蹲在残墙下面。
怀里抱着那些还沾着血的布条。
不哭。
也不说话。
只是低着头。
爻安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
最后朝她伸出手。
狗娃抬起脸。
也把手伸了出来。
一路上,她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
爻安给她糕点和水果,她就安安静静拿过去,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熟悉的人声。
爻安掀开车帘。
昊初学宫已经到了。
学宫门前停着另一辆高大的灰色马车,几名灰甲士兵守在一旁。
爻安先跳下车,又转身将狗娃抱了下来。
狗娃落地以后,便悄悄走到他身后。
一步一步跟着。
还没走进院门,里面已经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庭院里,闻疏正高高举着一件小衣裳,另一只手按在姚珙头顶。
姚珙在他手下面拼命蹦跶。
“给我看看弟弟的新衣服呀!”
闻疏伸脚轻轻一勾。
姚珙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你手那么脏。”
“先洗了再看。”
石阶上的姚珥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听见脚步声,纷纷回头。
几个孩子一下喊了起来。
“爻安哥哥!”
闻疏也抬起头,捋了捋胡须,脸上慢慢露出笑。
“好贤侄。”
“别来无恙啊。”
姚珥已经飞快跑过来,一把抱住爻安。
爻安低头摸摸他的脑袋,又抬眼看向闻疏。
“师叔。”
“我回来了。”
姚珥正抱着他,忽然看见爻安背后似乎还藏着一道小小人影。
他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
狗娃从爻安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
姚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盯着她看了半天。
忽然问:
“这……”
“这就是麒麟吗?”
闻疏抬手就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麒麟早被你师父埋了。”
爻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埋了?”
闻疏也收起笑。
“嗯。”
麒麟在返回昊墟的路上便已经咽了气。
云岐子让人在学宫外挖了一个极大的深坑。
众人整整挖了三天三夜。
坑底和四壁全部贴满护身符。
麒麟被放入坑中,云岐子一个人走下去,在它身旁蹲了许久。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只知道他重新爬上来的时候。
眼周是红的。
爻安站在院门前。
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牵住狗娃的手。
带她进了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
隗夫人正坐在桌旁与云岐子说话。
听见动静,她一抬头,看见爻安,顿时笑了起来。
“爻安回来啦。”
她快步走过来,抬手便掐了掐爻安的脸。
“怎么又长漂亮了?”
爻安被她掐得脸上一红,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隗夫人。”
“您怎么来了?”
“马上秋成了。”
隗夫人道。
“我来接孩子们回去,顺便给学宫授衣。”
她说着,又从一旁取过一件乳白色裘衣。
“你的也有。”
爻安接过来。
手掌轻轻抚过裘衣细软绒毛,脸上的笑容一下明显起来。
“多谢隗夫人。”
隗夫人刚想说话,余光却注意到他身后。
一个瘦小女孩正贴着爻安站着。
两只手抱满布条。
一直低着头。
云岐子也已经看见了她。
爻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张了张嘴。
一时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云岐子只道:
“先进来吧。”
火光温暖。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
爻安慢慢讲起自己离开昊墟之后发生的事。
从西行。
到麒麟。
到流城。
再到那场灾难。
可讲到狗娃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也没有上一次从泽阳回来时,坐在学宫里兴致勃勃讲述见闻的样子。
云岐子一直看着角落。
狗娃背对众人,蹲在墙边。
手中握着一截小木棍。
不停在地面划着什么。
像是在写。
又像在画。
姚珥偷偷跑过去,递给她一块酥糕。
狗娃摇了摇头。
隗夫人朝姚珥摆摆手。
示意他先不要打扰。
院子外。
闻疏和姚珙一前一后站在门边。
姚珙小声问:
“是个小哑巴吗?”
闻疏啧了一声,一把拧住他的后脖颈。
“你师父每天就教你这些?”
屋里。
隗夫人听完狗娃的经历,长长叹了口气。
爻安低着头。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具具尸体,以及狗娃蹲在尸体旁,一条条撕下衣服的样子。
鼻尖不由一酸。
他抬头看向云岐子。
“师父。”
“能留下狗娃吗?”
云岐子没有立即回答。
隗夫人已经起身,走到墙角。
她在狗娃身边慢慢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
狗娃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
“狗娃。”
声音稚嫩。
却沙哑得厉害。
隗夫人轻声问:
“多大了?”
狗娃想了一会儿。
木棍重新在地上划动。
隗夫人这才看清。
她一直在画一只四条腿的怪兽。
“五岁。”
隗夫人嘴唇轻轻抿住。
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狗娃没有躲。
只是继续蹲在那里。
“收下她吧,云道长。”
隗夫人回头。
“这么小的孩子。”
云岐子沉默了很久。
最终点了点头。
隗夫人这才笑起来。
“狗娃可不像个名字。”
“云道长给孩子重新起一个吧。”
云岐子抬眼。
先看了一眼爻安。
又望向庭院。
闻疏还在追着姚珙打,姚珥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院子里一片喧闹。
云岐子看了许久。
最后道:
“就叫熙和吧。”
隗夫人眼睛微微一亮。
“熙和。”
她念了一遍。
“好听。”
随后又转头看向狗娃。
替她拨开垂在脸颊旁的碎发。
“以后就叫你熙和。”
“好不好?”
狗娃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怪兽。
又伸出木棍,在怪兽脑袋上添了两笔。
像两根长长的角。
然后,乖乖点了点头。
秋成临近。
隗夫人原本想带爻安与熙和一同返回邶丘过节。
爻安却还是想留在学宫。
陪着师父和师叔。
熙和则始终没有开口。
学宫里几乎全是男人。
连伙房佣人也都是些男丁。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长久住在这里,终究不太方便。
隗夫人索性将随行的小梅、小兰留了下来。
既照顾熙和和爻安,也顺便照看几个住在学宫里的狄国孩子。
九月初十。
秋成。
秋收已毕。
家人归聚。
授衣备冬。
狄国,邶丘,靖安宫。
姚瓘与姚琇终于回来了。
刚刚走进宫门,秦夫人已经快步迎出。
姚琇先扑进母亲怀里。
“娘!”
他的头发还有些散乱,身上已经换了一袭新素服。
秦夫人两手捧住他的脸。
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上那些已经愈合的划痕。
姚琇却一把抓住母亲的手。
笑得没心没肺。
“没事,娘。”
“这样才英武。”
秦夫人眼里的泪已经打转。
却还是被他逗得笑了。
“哪里英武了。”
“丑死了。”
“以后都没有姑娘喜欢你。”
姚琇嘿嘿直笑。
秦夫人这才又抬头看向姚瓘。
姚瓘站在后面。
离开邶丘以前,他还是一头长发。
如今棕黄色短发只垂到耳侧。
额前碎发已经遮住眉眼。
秦夫人怔了怔。
慢慢走到他面前。
“瓘儿,你……”
“我没事,娘。”
姚瓘轻声打断。
秦夫人伸出手。
替他拨开耳旁碎发。
指尖在那截短发间轻轻捻了几下。
随后笑着摸摸他的脸。
眼泪却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
“这样也挺好看的。”
一阵急促脚步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姚玼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
一头撞在姚瓘身上。
自己反倒后仰着摔倒在地。
他也顾不得疼,抬头看清眼前的人以后,立刻又兴奋地爬起来。
“二哥!”
“你回来了!”
姚瓘终于露出一点难得的笑。
姚玼抱住他。
很快又仰头去看他的头发。
“二哥,你怎么把头发剪了?”
姚瓘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眼前仿佛又闪过麒麟巨爪从自己面门前扫过的画面。
姚玼却已经转头看见姚琇。
又一溜烟扑了过去。
“太好了!”
“你们都回来了!”
“七哥和十一哥也回来了!”
姚瑁与姚珑,还有廖夫人,在姚琼婚礼以后又于狄馆住了一个多月。
直到临近秋成才返回邶丘。
按照旧俗。
已经出嫁的女子也可以在秋成这一天回娘家团聚。
但姚琼没有回来。
她想和风华一起过节。
姚瑄的质子身份也早已经解除。
可他同样没有回狄。
仍然留在金川。
“你七哥呢?”
姚瓘问。
“和父亲在议事厅。”
议事厅门外。
姚瓘已经换上一身新的灰色短袍。
刚刚走近,姚瑁正好从里面出来。
看见他以后顿时大喜。
“二哥!”
姚瑁走上前。
先上下打量一遍。
随后伸手拨了拨姚瓘耳边短发。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你没事吧?”
姚瓘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
却还是努力挤出一点笑意。
伸手抱了抱弟弟。
“我没事。”
“父亲都好吧?”
姚瑁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
他提了提腰带。
圆滚滚的脸颊跟着轻轻抖了两下。
随后把瑶国联姻以及姚瑄不愿返狄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本来老九也能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
“可这个孩子……”
“唉。”
姚瓘也沉默片刻。
最后只深吸一口气。
伸手推开议事厅大门。
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油灯。
姚尚独自站在桌案旁。
一只手半放在桌面上,压着一方藏青色的绣帕,那是一封婚书。
听见开门声,他微微转头。
看见姚瓘如今的样子时,目光短暂顿了一下。
姚瓘走进去。
低头行礼。
“父亲。”
“我回来了。”
姚尚问:
“琇儿呢?”
“也回来了。”
“受了一些轻伤。”
“那你呢?”
姚瓘把头低得更深。
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孩儿没有大碍。”
姚尚没有回应。
他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拨着油灯中的火苗。
火光照在他脸上的沟壑间,忽明忽暗。
“麒麟给梁国了。”
姚瓘喉咙动了一下。
发出极轻的一声:
“嗯。”
又怕父亲没有听见。
于是补了一句:
“是。”
姚尚继续问:
“灰犀卫呢?”
姚瓘耳边忽然又响起雪崩那日的声音。
狼嚎。
士兵惨叫。
骨肉被撕咬的声音。
脑子猛地一空。
耳鸣随即涌了上来。
“我们遭到玄国袭击。”
“灰犀卫……”
他说到这里。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过了很久。
才终于说出后半句。
“全军覆没。”
姚尚仍旧没有回头。
一只手背在身后。
另一只手还在拨弄油灯里的火苗。
“走之前。”
“我是怎么说的?”
姚瓘低着头。
“不可强取。”
“不可逞强。”
“不可有闪失。”
姚尚这才问:
“那为什么不回来?”
姚瓘的呼吸开始发颤。
脑袋几乎埋进臂弯。
因为姚玑在令居的时候还想继续追。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走到那里。
因为只差一点。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弟弟:
到此为止。
可真正到了嘴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雪崩那一日。
他曾亲口下令撤退。
把姚琇抛下。
从那以后。
他便越来越没办法坚定地下令。
他怕责任重新落回肩头。
怕某一天回到邶丘不知道怎么和父母交代。
更怕或许那天,自己真的会成为那个决定一切的人。
姚瓘久久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见。
姚尚眼里的失望一点点沉了下去。
姚尚两指合拢。
掐灭灯芯。
屋里顿时昏暗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呼出。
“流城那边的探子还在吗?”
“十五应该还在。”
“老大、老三他们已经从虞国撤回来了。”
姚尚停了一下。
“明天你重新校对鸮台名册。”
“是。”
姚瓘答得很快。
干脆得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门外隐隐传来笑闹声。
隗夫人已经带着姚珙、姚珥回来了。
姚尚背过身。
摆了摆手。
“今天秋成。”
“帮你娘他们准备准备吧。”
“是。”
姚瓘转身推门出去。
门扉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姚尚一人。
他站在昏暗中。
忽然觉得姚瓘方才那声毫不犹豫的“是”,格外刺耳。
雍国,令居。
文歌的遗体已经被运回。
隗延命人为他厚葬。
入殓以前,又替他重新穿上一副崭新的白霜铠甲。
庭院里。
隗升、隗照也回来了。
祁连细长的身子仍在院中缓缓扭动。
那张狰狞鬼面遮住整张脸。
喉咙里时不时哼出一段悠长怪异的曲调。
隗延负手站在雪里。
厚重眉毛上落着几片碎雪。
他先抬起隗升下颌。
脖颈左侧那片大片烧伤已经结疤。
皱褶扭曲的烫痕爬过皮肤,看起来十分骇人。
旁边的隗照跛着一条腿。
还在努力把身子站直。
隗延低着头。
看了两个孩子很久。
最后伸出双臂。
将他们一起揽进怀里。
昆仑深处。
古老宫殿之中。
玉姬赤裸着跪伏在祭台前。
一条细长白纱勉强遮过胸前与腰腹。
她双手紧紧扣住祭台边缘。
指节已经用力得发白。
“小楷……”
她浑身都在颤。
“小楷死了。”
整座宫殿深处随即响起一道沉重而浑浊的声音。
祭台四周悬挂的锁链,也跟着轻轻震动。
“它终究会死的。”
“玉姬。”
玉姬猛地抬起头。
眼泪已经挂满脸颊。
“为什么?”
“为什么!”
声音在空旷宫殿里回荡。
“他明明来了!”
“他没有忘!”
“如果你再等等……”
“如果你再等等,就根本不需要让小楷去死!”
祭台深处沉默片刻。
那声音再次响起。
“可你失手了。”
玉姬浑身一僵。
随即像被什么狠狠刺中。
“是英招!”
她几乎尖叫起来。
“我去抓那个男孩的时候遇到了英招!”
“现在小楷死了。”
“你还在这里。”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声音一点点破碎下去。
最后整个人伏倒在祭台前。
肩背剧烈颤抖。
“它是……”
“它是我的孩子……”
宫殿里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那道浑浊声音才重新传来。
“不是每一次行动都会成功。”
“玉姬。”
“你如此。”
“蓐殁也如此。”
玉姬猛地抬起头。
眼里的悲伤几乎在一瞬间变成了怒火。
她发出一声野兽般尖锐的嘶吼。
犬齿迅速从唇间生长出来。
身后白色长尾一条接一条展开。
细密白毛从四肢、肩背一路疯长。
转眼之间。
祭台前已经不见女人。
只剩一头巨大的九尾白狐。
它前爪猛地蹬上祭台。
砰——
整座宫殿都跟着震了一下。
下一刻。
白狐转身冲出大门。
九条长尾掠过石阶。
迅速消失在雪原深处。
祭台中央。
一丝极淡的粉光缓缓闪过。
方才缠在玉姬身上的那条白纱飘落下来。
无声落在祭台下面。
肃国,泽阳。
秋成之日。
大虞各地百姓都早早忙碌起来。
店铺纷纷闭门歇业。
家中摆上新收的谷粮。
一家老少围坐共食。
长辈替晚辈准备冬日新衣。
是为授衣。
往常这种时候。
街道反而比平日清冷。
可泽阳不同。
入夜以后。
吃过秋成饭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
一路朝水月楼方向涌去。
今晚,伶舟、伶月登台。
戏台前人潮拥挤。
灯火映得半条街都亮如白昼。
伶月在台上赤足而舞。
伶舟手持黑幡,在她身侧翻腾回旋。
台下有人挤到最前面,伸手去够伶月的脚。
伶月脸藏在黑纱之后。
只看见红唇轻轻弯起。
她脚尖一抬。
在那男人额头上轻轻一点。
男人满脸满足地向后倒去。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与欢呼。
人群之外。
辛谜带着狐由缓缓走来。
身后只剩两名护卫。
几人都换上了在桃丘修养时新做的素衣。
辛谜那张一向温润干净的脸已经重新洗净。
只在腮边留着一道结痂细疤。
夜风有些冷。
狐由拢了拢衣襟。
“少主。”
“回宫吗?”
辛谜没有立即回答。
他隔着拥挤人群,远远望向戏台。
灯火之中。
伶舟与伶月的身影来回交错。
不知是不是巧合。
伶舟忽然转身。
傩面下那双眼睛隔着人群望了过来。
随后。
朝辛谜深深鞠了一躬。
辛谜看了很久。
才轻声道:
“你先回吧。”
“先去见你父亲。”
“我今晚不回宫了。”
狐由点头。
没有多问。
带着两名负伤护卫转身离去。
辛谜则一个人去了梨林园。
门口仆人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惊喜地欠身。
“肃公子。”
“您回来了。”
辛谜温和地笑了笑。
点头走进院内。
屋中的鸟笼很快热闹起来。
那些鸟似乎还认得他。
一只接一只扑腾翅膀。
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仆人端来鸟食。
辛谜伸手。
一点点喂着它们。
眼里终于重新浮起几分亮光。
连长久积在眼底的疲惫也像淡了一些。
他慢慢坐下。
手指碰到腮边那块已经结痂的伤口。
指腹轻轻一扣。
痂皮被揭了下来。
脸上只剩一道浅浅白印。
仆人又从里间捧出一块玉佩。
肃国人多有佩玉之俗。
出征以前。
辛谜把自己的玉佩留在了梨林园。
那是一块青色圆玉。
上面刻着一只孔雀。
辛谜接过来。
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你也早点休息吧。”
仆人低头行礼。
道了一声晚安。
随后退出屋子。
门扉轻轻合上。
辛谜独自坐在桌前。
远处街道上的欢呼声仍不断传来。
水月楼那边灯火通明。
戏还没有唱完。
(《夜渡》完整台本可查阅作品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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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作亡魂的士兵戏子们齐声低唱:
“水无桥,夜无舟,一轮明月水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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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最后一次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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