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狗崽子。”
丁越耳边忽然响起两个男人的笑声。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眼前却被厚厚的白纱缠得严严实实,下意识便伸手去扯。旁边有人急忙抓住他的手腕,一道年轻女声随即响起:
“将军,你眼伤还没好,不能摘。”
丁越猛地甩开那只手,慌乱间几乎是从床榻上滚下来的。
“谁?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他一边摸索着起身,一边往身上探去。短剑不见了,衣裳似乎也被换过,胸前空空荡荡,那块白色玉璧更是不知所踪。
另一边,那道刚刚嘲笑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里是雍国,狗崽子。”
玄犴氏早年被黎王驱往北地时,曾一度想沿北冥西岸迁徙,可西岸正是雍国所在。双方在边地发生过数次冲突,玄犴族最终被雍军击退,不得已才重新向北冥东岸迁徙。
玄犴旗上绘着狴犴,雍人却总觉得那东西像犬,久而久之,便把玄犴人统称作“犬蛮”。
丁越不安地摸着空荡荡的胸口,又伸手去扯眼前白纱。
刚才拦他的女孩顿时恼了,再次抓住他的手。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那男声却笑道:
“晴儿,让他摘。”
“哥哥!”
隗晴转过身,气恼地瞪了一眼说话的人。
“父亲让我们好生照顾两位将军。”
丁越哪里还顾得上他们争吵,三两下便拆开了缠在眼前的白纱。
刺眼天光骤然灌入。
他的双眼一阵剧痛,眼前却没有真正清晰起来,只剩一大片耀眼白光。药汁、泪水和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他本能地伸手去揉,隗晴吓得立刻扑上来抓住他。
“哎呀,你疯了!”
她两只手死死抱住丁越的手腕。
“真要瞎了!”
丁越却还在摸自己的胸口。
“我的玉璧呢?”
他努力睁着眼,用力眨了几下,眼前人影仍重重叠叠。刚才一直嘲讽他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手里正提着那块白色玉璧。
“你说这块狗玉?”
丁越动作顿住。
少年嘴角一咧。
“给你便是。”
玉璧被他随手抛了过来。
丁越慌忙伸手去接,差点没能拿稳。他低头确认玉璧还在,随即气得抬头冲了过去。
“你骂谁是狗!”
眼前只有几个模糊虚影,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扑上去便和两兄弟扭打成了一团。
“隗延!隗曜!”
隗晴终于忍无可忍,气得连连跺脚。
“你们再闹,我真去找父亲了!”
兄弟二人这才松手,一起把丁越推了出去。
丁越踉跄几步,跌坐在地。隗晴赶紧过去把他扶起来,一路半拖半拽地带到水盆边。她显然也不懂什么医术,只看见丁越眼角全是凝住的血污与药汁,便掬起清水,小心往他眼边洗去。
清水刚碰到伤口,丁越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
“你别动!”
“疼!”
“谁叫你自己把纱布拆了!”
隗晴一边骂,一边抓住他的脑袋不许乱躲。她身后,两个少年又笑了起来。
雍国白霜骑是在雪原巡逻时发现丁越、姚尚二人的。
当时丁越守着已经昏迷的姚尚,手里还握着短剑,见骑兵靠近便疯了一样胡乱挥砍。白霜骑无法近身,只能从后方一锤将他击晕,这才把两个人一并带回令居。
雍国是黎王一统神州以后便已存在的北方大诸侯,世居昆仑北侧、北冥西岸。如今黎王失势,雍伯也收到了驰援涂城的召令,却迟迟不肯出兵。平邑一战以后,赶去围杀丁越、姚尚的那支西夷军也已经退去,雍伯仍在观望局势,于是只把这两个重伤之人带回寒霜宫,让孩子们先照看着。
隗延、隗曜、隗晴乃是三胞胎,皆年方十六,隗延最先出生,隗晴则最小。
两日以来,隗晴几乎一直守在这里。
丁越虽然眼伤严重,好歹已经醒了,姚尚却始终昏迷不醒。隗晴正伏在他的床边,用湿布一点点擦去颈侧干涸血迹。隗延、隗曜闹了一阵以后,也各自去烧水、取药,嘴上虽然仍不饶人,手脚却比先前老实许多。
丁越重新坐回榻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璧。
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他只能看见隗晴来回忙碌的白色影子,以及身侧两团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形。若不是两人同时说话,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只看见了一个人。
隗延拿起一个青铜小瓶,伸手便要往他眼边滴。
丁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上药啊,还能干什么?”
隗延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你以为我愿意伺候你?要不是父亲不想让你死,我早就——”
“隗延,你没完了?”
隗晴从姚尚床边转过身,终于真的发火了。
就在这时,房门缓缓打开。
一个瘦长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丁越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漆黑遮在她脸前。
那人步伐很慢,双手交叠在腹前,长长白金袍摆几乎贴着地面。
兄妹三人见她进来,立刻站直身体。
“祁连先生。”
祁连摆了摆手。
她没有说话,先走到姚尚床边,掰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一会儿,又伸出两根细长手指,轻轻点在姚尚太阳穴上。
丁越只看到床上的巨大身影轻轻抽动了一下。
片刻之后,鬼面之后响起一道低沉苍老的女声。
“能活。”
祁连这才走到丁越身前。
她歪了歪头。
那张脸仍旧只有一片黑,看不出五官,更看不出神情。
两根手指再次伸出,轻轻落在丁越太阳穴上。
丁越浑身骤然一僵。
仿佛有人一瞬间把身体里的力量全部抽走,眼前光影也随之熄灭。可下一刻,原本模糊的脑海却突然亮了起来。
他看见姝仪抱着丁雪,哭着向他伸出手。
看见丁香跪伏在姚尚尸体旁,肩膀剧烈颤抖。
看见虞军溃败,士兵丢盔弃甲,在大雪中四散奔逃。
最后,他看见父亲。
赫塔牵着一匹黑马,独自一步一步走进冰冷北冥。
老人没有回头。
只在风雪中留给他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丁越想喊。
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眼前所有画面骤然消散。
真实视野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那张狰狞鬼面。
獠牙。
尖角。
漆黑眼洞。
像某种从死人梦里爬出来的恶鬼。
丁越猛地一颤。
祁连已经松开了手。
他的视野再次迅速模糊。
祁连只留下两个字。
“能活。”
一个月后,丁越眼睛已经渐渐能够看清东西。
隗氏兄妹三人果然生得极像,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五官轮廓几乎没有区别。只有装束稍有不同,隗延和隗曜把乌黑长发扎成两个高髻,隗晴则将两条长辫盘在脑后,三个人都穿白金色衣裳,远远站在雪地里,几乎要和令居终年不化的积雪融在一起。
性情却全然不同。
隗延依旧见到丁越便没什么好气。
隗曜多半只是跟着哥哥一起损人。
两人最开始还会亲自来替丁越上药,后来见他伤势稳定,干脆把药往桌上一放便走,临出门时还要丢下一句:
“狗崽子,自己抹。”
丁越寄人篱下,也懒得再理他们。
隗晴则几乎每天都守在姚尚床边。
姚尚断断续续醒过几次,却始终神志不清。隗晴对这个比常人大出一圈的家伙似乎格外好奇,每次换药、喂饭都要亲自来,有时连擦洗身体也不肯让仆役代劳。
又过了一阵,姚尚总算能被丁越扶着坐起。
隗晴端着一只大陶盆急匆匆跑过来。
“你还没好呢,急什么?”
姚尚靠在床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说是碗,倒不如说更像一只洗脸盆。
隗延、隗曜正好从门口经过,看见以后顿时笑出了声。
“晴儿,你怎么把洗脸的家伙拿来了?”
隗晴圆润脸庞顿时一红。
“你俩烦不烦!”
她瞪了兄弟一眼,又转过来偷偷看姚尚。
“你长这么大……应该要多吃一点吧。”
说完便舀起一大勺热粥,送到姚尚嘴边。
姚尚下意识抬起胳膊,可浑身仍使不上力。
“多谢姑娘好意,还是我自己来吧。”
隗晴看着他那副逞强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么多天我都喂过来了,你现在才说这种话。”
她把姚尚的手重新塞回被褥里,又替他掖好被角,一勺一勺把温热肉粥送进他嘴里。
姚尚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后来也只好老老实实张嘴。
隗晴看见他嘴角沾了一粒碎肉,便笑着用勺沿轻轻刮掉。
旁边的丁越默默把脸转向了窗外。
六月已是盛夏。
可令居仍旧堆着厚厚积雪。
庭院里,隗延与隗曜一人拿着一把小木剑,正打得不可开交。
丁越站在廊下看了半天,仍旧分不清谁是谁。
其中一人大喊:
“我是金首乌!”
另一人立刻举起自己涂成红色的木剑。
“金首乌的剑是红的,我才是金首乌!”
两把木剑噼啪撞在一起。
不远处,祁连先生端端正正站在雪里。
漆黑鬼面正对着两个少年。
一动不动。
又过数日,西夷联军再度向涂城逼近。
东夷诸军也越来越多,就连此前始终保持中立的肃公,都派出儿子辛谦率兵加入联军。
雍伯终于不再观望。
局势已经十分明显。
他最终还是把兵马压向了更强势的虞国一边,命白霜骑南下,于涂城以西阻击西夷援军。
丁越伤势已无大碍,也随军而去。
姚尚原本同样想走。
可他连站都站不稳。
隗晴死活不许。
祁连先生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把那张狰狞鬼面凑到姚尚脸前,近得几乎要碰上鼻尖。
“你若想死。”
她语气极平。
“我现在便可以成全你。”
不知是不是伤后高热留下的幻觉,姚尚总觉得那张鬼面正在缓缓扭曲。
他吓得重新倒回床上。
隗晴坐在旁边,伸出小手在他宽大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是我们的大祭司,她什么都懂。”
女孩笑了笑。
“就听她的吧。”
姚尚只能继续留在令居。
丁越重新出现在联军之后,所谓二人投敌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西夷援军被雍军拖住,子仓也不再犹豫,终于命诸军全力攻城。姚尚虽然不在,叔父姚仲溪与堂兄姚吕仍率领狄国铁甲军奋勇攻城;云岐子则以符箓之术轰破城门,联军蜂拥而入。
涂城顿时狼烟四起。
刀兵交织。
喊杀声从城门一路蔓延到涂山台。
玄犴大首领赫塔亲自领兵冲阵,最终身中数箭,死在乱军之中。
黎王眼见大势已去,退入祭祀诸神的涂山台,自 焚而死。
西夷诸侯眼见黎国已亡,也陆续撤军。
旧朝至此覆灭。
第二年岁首。
子仓正式称王。
是为大虞元年。
涂城改名虞京。
丁越与姚尚此前所谓叛乱也被正式平反,只是当初谣言究竟从何处而起,几经追查,仍没有结果。
玄犴族在数场大战中战功卓著,赫塔更战死阵前。子仓将邶丘以北大片土地封给丁越,又赐公爵,允玄犴建国。
说是大片封地,其实大多仍是无人愿要的极寒荒土。
那里冬季漫长,土地贫瘠。
玄犴族为大虞流了无数血,最终连中原的大门都没看到。
后来,丁越就在北冥东岸修起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
取名临渊。
狄国同样战功赫赫。
子仓赐姚尚公爵,又将郜国大片领地继续划入狄境。朝会之上,郜侯鄢离听完封赏,当场拂袖而去。
雍国阻击西夷有功,也由伯进侯。
可大虞虽然已经立国,西夷、南夷仍未真正平定。
尤其南方族群繁杂,各部时叛时降,子仓只能不断调姚尚领军征讨。
穆姝仪和丁香在临渊建成以前,一直留在穆宅。
姚尚自封赏礼返回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丁香。
两人已经许久不见。
穆宅后院,丁香几乎是一路跑过去,扑进姚尚怀里,又踮起脚吻住他。
过了很久,她才笑着伏在那宽厚胸膛上。
“我就知道你没事。”
姚尚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没过多久,子仓新的调兵令又到了。
姚尚马不停蹄奔赴西境,与雍军一道征讨西夷。
有时狄军驻扎在雍国边境,隗晴也会随雍军来营中。
她并不总有要紧事。
有时只是坐下来问一句:
“伤还疼吗?”
有时会带来一包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往姚尚怀里一塞。
“你这么大,应该多吃点。”
有一年冬天,她甚至亲手缝了一件厚得不像样的裘衣,见到姚尚便披到他身上。
“这里可冷啦。”
姚尚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两年过去。
西夷诸军相继败退。
大虞三年,西境大体平定,西方大片领土重新划定,子仓将其中一国封给弟弟子贾,号梁国。
与此同时,狄国南面的郜国这些年一直侵扰边境。姚仲溪与姚吕趁姚尚在西线作战,率狄军一路压入郜境,将其打得节节败退。姚尚回师之后,索性一举灭郜。
鄢离却提前逃了。
后来听说,他在瑶国暗中掩护下去了南方,从此再无踪影。
同年,临渊终于建成。
那日,姚尚原本想亲自赶往穆宅,送丁香与姝仪前去临渊。
姚仲溪却死死拉住了他。
“你现在是狄公。”
老人皱着眉。
“怎么还能为了一个女人,想进虞境便进虞境?”
姚尚沉默了许久。
最终没有去。
丁香搬到临渊以后,却仍会偷偷南下,在玄狄交界的小城宛郊与他见面。
宛郊本是姚尚分封给姚吕的封地。
姚尚在那里专门留下一座馆舍。
名为玄馆。
夜里,两个人常常沿宛河长桥慢慢走。
桥下河水漆黑。
远处灯火一点一点映在水面。
丁香总有说不完的话。
“临渊黑漆漆的一片,难看死了。”
“我哥哥自从爹爹战死以后,话越来越少。你也是,大块头,你现在一点都没有以前可爱了。”
“丁雪长大了,我和姝仪天天抢着带她玩。她可漂亮了,也乖。”
她想起什么,又笑起来。
“姝仪今年又生了一个小男孩。丁起给他取名叫丁寅,因为他自己的孩子叫丁丑,说是按什么干支往后排。”
丁香撇了撇嘴。
“一点意思都没有。”
夜风从河面吹过。
涟漪一层层向桥下散开。
丁香还在说。
天色却已经越来越晚。
姚尚又该回邶丘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便被两条粗壮手臂抱进怀里。
姚尚下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
丁香怔了一下。
头顶忽然落下来一滴温热水珠。
她抬头。
姚尚却别开了脸。
他又要去南方。
这一走,又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
丁香没有拆穿,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啦,好啦。”
她笑着。
“大块头,我等你呀。”
又过半年,南方大体平定。
诸多异族被赶往最南端,子仓让他们在那里保留自治之地,后来渐渐形成南国。其余几个南部小诸侯,也陆续臣服。
大虞四年,姚尚终于回到狄国。
连年征战之下,狄国虽然疆土越来越大,国力却已经明显空虚。
姚仲溪不许他再亲征。
他提出:
联姻。
狄国必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大族或诸侯国,通过婚姻巩固边境与政权。
姚尚几乎立刻想到了玄国。
丁香。
姚仲溪却直接否决。
玄国就在北面。
土地贫瘠。
两国边境又已经因为牧地、水源和新划疆界摩擦不断。
“远交近攻。”
姚仲溪道:
“你娶玄国女子,对狄国没有多少好处。”
他提出的是雍国。
雍侯之女隗晴。
今年二十岁。
尚未婚配。
又与姚尚早有旧识。
姚尚死活不同意。
那一天,姚仲溪第一次在他面前狠狠拍了桌子。
“你现在是一国之君!”
“狄国不是给你拿来谈情的!”
姚吕后来也站到了姚仲溪一边。
他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
“你若真舍不得那个玄国女子,以后给她一个名分便是。”
姚尚脸色变了。
却没有反驳。
大虞五年。
姚尚最终迎娶隗晴。
婚期定下之前,他曾亲笔写信送往玄国。
一封。
两封。
三封。
如石沉大海。
没有回信。
他不知道,信从来没有送到丁香手里。
丁越将妹妹留在了临渊。
不许她回信。
也不许她再去见姚尚。
婚后数月,丁香终于再次出现在宛郊。
守玄馆的年轻门客叫赵蚀。
其貌不扬,身形瘦削,嘴边还长着一颗醒目的黑痣。
他原本是姚吕门下。
只是姚吕一直不喜欢这个人。
嫌他相貌阴鸷,更嫌他出的计策总是过分阴损,索性把他扔到宛郊来看玄馆。
赵蚀派人来报时,姚尚几乎没有理会任何阻拦。
当天便赶到了宛郊。
丁香一见他,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是姚尚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哭成这样。
不是赌气。
不是委屈。
整个人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彻底击碎。
姚尚把她抱进怀里。
丁香伏在他胸前,肩膀一直抽搐。
“哥哥把我关在临渊。”
“他不让我回信。”
“也不让我来找你。”
她哭得几乎说不成完整的话。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
“如果我给你回信……”
“你是不是就不会娶她了?”
姚尚没有回答。
丁香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听见了答案。
她开始不断摇头。
“我不要给你做妾。”
“姚尚,我不要。”
“我要你只有我一个女人。”
她抓紧姚尚胸前衣襟。
眼泪不断落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姚尚在玄馆陪了她数日。
这几天里,丁香几乎每天都在哭。
他们也曾像从前一样拥抱,亲吻,甚至缠绵。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丁香会突然发狠似的咬住他的胸口。
指甲深深抓进皮肤。
齿痕和抓痕留下以后,又伏在那里哭。
那里面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连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最后一日。
赵蚀站在门外低声通报:
“玄国使者到了。”
“是来接丁香姑娘的。”
房中安静很久。
丁香仍躺在床上,双手抱着姚尚一条胳膊。
她眼神空洞。
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真正相信:
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
姚尚真的成婚了。
有了夫人。
她不再是那个只要等他回来,一切就能继续下去的塞娅。
丁香慢慢起身。
把散落金发拢到脑后。
穿好衣裳。
最后跟着玄国使臣离开。
姚尚叫住赵蚀。
“你送她回临渊。”
赵蚀低头。
“是。”
“以后她有什么消息。”
姚尚看着门外。
“直接告诉我。”
赵蚀仍旧低着头。
“明白。”
姚尚回到邶丘时,隗晴已经有了身孕。
她当然知道宛郊有一座玄馆。
也知道那座馆舍是给谁留的。
可姚尚回来以后,她一句也没有问这几日去了哪里。
只是像从前一样迎上去。
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胳膊。
“夫君。”
隗晴笑起来。
“你回来了。”
姚尚低头看她。
最后也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嗯。”
此后,姚尚几乎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宛郊。
每一次都问赵蚀:
“她来过吗?”
赵蚀总是低头回答:
“丁香姑娘若来,臣会第一时间禀报狄公。”
姚吕有一次正好撞见,终于忍无可忍。
“你是一国之君!”
“真想让她日日待在你身边,就给她一个名分!”
姚尚最后真的这么做了。
他遣赵蚀出使玄国。
求纳丁香。
丁越收到消息,气得当场扣下赵蚀。
一个公爵诸侯,要纳另一位公爵的亲妹妹为妾。
在丁越看来,这几乎就是把玄犴氏的脸踩在地上。
丁香仍被留在临渊。
真正能去看她的,只有姝仪和丁雪。
大虞六年。
隗晴诞下一子。
姚尚为其取名:
姚玦。
他亲自为孩子打了一柄厚重玄铁巨剑。
名曰:
断河。
数月之后。
姚尚又一次在靖安宫外看见赵蚀。
这个本该还在玄国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宫门外。
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孩子头发稀疏。
带着很浅的棕色。
一根手指正含在嘴里。
赵蚀看见姚尚,缓缓低头。
“狄公。”
姚尚望着他怀里的婴儿。
心脏仿佛一下停住。
赵蚀声音很轻。
“这是……”
“丁香姑娘的孩子。”
姚尚眼睛骤然睁大。
那一夜,他把孩子暂时交给秦氏照看。
秦氏原是隗晴从雍国带来的陪嫁女侍,性情温顺寡言。她不知道孩子的生母是谁,只知道这是姚尚从外面带回来的血脉。
第二日天还没亮,姚尚便带着赵蚀赶往宛郊。
玄馆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案擦过。
卧榻叠好。
窗边甚至没有留下半根发丝。
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叫丁香的人。
赵蚀站在门口,忽然哭了。
“丁香姑娘说……”
“那是狄公的骨肉。”
“让我一定送给狄公。”
他抬起袖子擦脸。
“丁香姑娘已经走了。”
当夜。
姚尚一个人来到宛河石桥。
夜风照旧吹过河面。
水声也和过去没有区别。
只是桥上再也没有那个永远有说不完话的姑娘。
后来,姚尚纳秦氏为妾。
那个婴儿也一直养在秦氏膝下。
取名:
姚瓘。
姚尚又替他铸了一柄巨剑。
裁影。
至于姚瓘真正从何处而来,宫中从来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隗晴与秦氏只知道,那是姚尚在外留下的孩子,却不知道他的生母究竟是谁。其余人只知道二公子自幼便养在秦氏身边,久而久之,也就都把秦氏当成了他的母亲。
真正知道孩子身世的人,没有几个。
姚尚。
丁越。
穆姝仪。
赵蚀。
还有那个已经消失的女人。
姚尚把姚瓘抱在怀里。
婴儿慢慢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的浅棕色眼眸。
可丁香没有回临渊。
也不在宛郊。
玄国的人最初以为她还留在狄国。
狄国的人则以为她已经被玄国接走。
直到几个月过去。
两边才终于发现:
她根本没有回去。
丁越开始疯了一样找人。
姚尚也急了。
他把军中原本零散分布在各地的斥候、耳目、驿探临时召集起来,命他们沿狄境、边关、驿道、商路寻找丁香踪迹。
没有。
一封又一封密报送回。
没有。
玄国也把临渊周边翻了个遍。
依旧没有。
半年以后,丁越甚至亲自改换装束,偷偷进入狄国宛郊。
赵蚀暗中给姚尚送来消息。
姚尚赶到玄馆时,推门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丁越那张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见面。
丁越站在屋里。
眼睛死死盯着他。
姚尚刚开口。
“丁香——”
啪!
一记耳光已经狠狠抽在他脸上。
姚尚猝不及防,被直接掀翻在地。
丁越扑上去。
揪住他的衣领。
一下。
又一下。
“我妹妹呢?”
“我妹妹呢!”
“我妹妹呢!”
丁越早已满脸是泪。
姚尚没有还手。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那一记记耳光落在脸上。
嘴角很快裂开。
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他也哭了。
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找不到她。”
“我找不到……”
“找不到她……”
丁越终于停了下来。
他头发已经完全散开,狼狈地垂在脸侧。
姚尚半边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轮廓。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地上。
许久。
丁越像忽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慢慢蹲下来。
额头抵在姚尚宽阔胸口。
声音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这个畜生。”
姚尚闭上眼。
丁越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丁香怎么会给你做妾。”
他说。
“她是塞娅。”
“她是塞娅……”
大虞七年。
四方战事终于基本平定。
诸侯大抵臣服。
子仓遂重新厘定天下封国,定疆界、爵序与贡赋,神州十国之制由此正式确立。
西北雍国,爵侯,先侯早逝,由隗延承国。
西部梁国,封王弟子贾为伯。
南部肃国,爵公,先公早逝,由辛谦承国;沅国爵子,由白氏承国;章国爵伯,封王弟子军;南国则不列诸侯常制,仍为五溪、高陵等南部异族自治之地。
东北玄国,爵公,由丁越承国。
狄国亦爵公,因军功最盛,加护国公号,由姚尚承国。
东部瑶国,爵公,由风世承国。
东南越国,爵子,由何氏承国。
天下看起来终于安定下来。
往后许多年,姚尚又陆续纳了妻妾。
可他始终没有停止寻找丁香。
当年为了寻一个女人临时召集起来的斥候、密探与边境耳目,后来越铺越大,逐渐脱离军中,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情报组织。
鸮台。
密探遍布大虞诸国。
候报。
反间。
密诏。
边境耳目。
大事小情,都源源不断送往邶丘。
可几十年来。
从来没有一封密报告诉姚尚:
丁香在哪里。
姚瓘的身世,也渐渐沉入了时间深处。
赵蚀、丁越、姝仪、姚尚之外,再无人真正知道全部真相。
隗夫人与秦夫人都只知道他并非秦氏亲生。
秦氏却一直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
姚瓘也从小便叫她:
娘。
后来,赵蚀离开狄国。
转投玄国。
丁越给了这个在姚氏门下始终不得志的谋士极高礼遇。
许多年后,人们已经只知道:
玄国有一位赵上卿。
大虞二十年。
穆姝仪病逝。
她与丁越一生恩爱。
留下五个孩子。
丁雪。
丁寅。
丁卯。
丁辰。
丁巳。
那块低伏的白色狴犴玉璧,也终于从丁越身上取了下来。
被他亲手放在亡妻灵位之前。
大虞二十八年。
九月十五。
宛郊。
姚尚再一次走上那座横跨宛河的石桥。
他已经老了。
曾经披在肩上的长发渐渐灰白,宽阔身躯依旧像一堵墙,可背影已经远不如年轻时挺拔。
石桥还是那座石桥。
只是两岸多了不少屋舍。
那座玄馆也早被拆除。
夜风从河面吹来。
远处一轮明月静静倒映在水中。
姚尚独自站在桥中央。
看了很久。
风吹过。
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完整的月亮被一点点揉碎。
姚尚正准备转身。
忽然停住。
河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飘了过来。
很小。
在破碎月光里忽明忽暗。
姚尚慢慢眯起眼。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那似乎是一朵花。
粉紫色。
沿着宛河水流,一点一点从石桥下面飘过。
姚尚没有动。
只是一直看着。
直到那朵丁香花彻底消失在远处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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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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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武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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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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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这位诗仙要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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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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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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