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生

大虞三十一年，四月初八，送春。

狄国，邶丘，靖安宫。

最后一场春雨刚刚下过，靖安宫内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天气还十分寒冷，宫中匠营却早已热气腾腾，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个不停。

炽热的铁水缓缓流进模具，匠人们赤着上身，只在腰间系着灰色皮围裙，脸上黑黢黢的，沾满了炉灰。火光映亮一张张欢笑的脸，众人都在庆贺姚尚第十六个孩子姚珮的出生。

两年多以前，吴氏所生的十五子姚璐因早产夭折。昨日夜里，她又平安诞下一女，女婴嘹亮的哭声响彻整座寝宫。

七子姚瑁如今已经二十岁，开始分管狄国军务，渐渐接过当年大哥姚玦做过的事情。十子姚琇、十一子姚珑与十二子姚玼也都已经十七岁。姚琇依旧风风火火，在军中协助姚瑁，好在近两年没有什么大战，狄国的日子还算安稳；姚玼则被分派去掌管刑狱，这两年个子窜得极快，如今已经比姚珑高出一个头，两兄弟关系依旧最好，只是姚珑跟着二哥去了鸮台以后，姚玼的话渐渐少了许多。

二子姚瓘从昆仑回来以后，也越来越沉默寡言。

他时常梦见遍地的灰犀卫尸体，巨大的郊狼伏在血泊中啃食，麒麟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姚瓘经常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床边总要放着一大杯凉水，一口气喝下去，情绪才能渐渐平复。

每每看见弟弟姚琇，雪崩时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姚瓘有时会独自躲起来，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连鸮探也常常寻不到他。

这两年多来，他愈发心灰意懒，眼底总积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姚尚见他时常走神，神情疲惫，便让姚珑去鸮台协助。姚瓘也没有拒绝，名册、暗号、任务，一样样交到弟弟手中，仿佛这些东西离自己远一些，他便能多喘一口气。

可每到夜里，那些画面依旧缠着他。

有时他觉得自己像突然掉进了一片血水，四周浑浊而模糊，看不清，也透不过气，只能隐约看见一双失望的眼睛，还有一个宽大的背影。

小时候，他常常爬到那个背影上。兄弟们也总抱怨，父亲最偏爱二哥。

可姚瓘始终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论勇武，他不如大哥姚玦；论聪慧，不如三弟姚璋；论天赋，又不如五弟姚玑。就连当年在学宫时，云岐子给他的评价也只是性情温和，是个好孩子，却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长处。

十六岁那年，姚尚觉得他身为二哥，也该承担些责任，于是将鸮台交到了他的手里。决定下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像是早已想好。

姚瓘没有拒绝。

其实他也不会拒绝。

从那一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被父亲偏爱的孩子，而成了鸮台督统。命令一道道传到他的手里，又一道道从他的手里传出去，他自己也渐渐藏进了暗处。

姚瓘很喜欢待在鸮台。

那里终日昏暗，屋子狭窄，他进去以后往往连灯也不点。桌案上一直摆着一个玉瓶，这习惯在他接掌鸮台之前便有了，瓶中总有人换上新鲜的丁香。每逢半夜睡不着，他便会离开靖安宫，一个人去鸮台坐着。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闻着那股淡淡的丁香花香，他反而能睡得安稳一些。

昨夜他又做了噩梦，索性爬上屋顶，在雨里坐了一夜，仿佛只有那冰凉的雨水落在身上，才能将他从那些梦境里一点点拖出来。

姚珮出生时哭声格外嘹亮。

姚瓘一大早便换过衣服，洗漱干净，去了吴氏寝宫，从奶娘怀里接过刚出生的小妹。他坐下来，小心抱着襁褓。姚珮肉嘟嘟的小脸微微抽动着，嘴边沾着一点晶亮的涎水，两只小手在胸前胡乱抓动。

姚瓘把一根手指递过去。

那只小手很快攥住了他。

暖意从指间传来，姚瓘怔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妹妹的额头，小声叫着她的名字。

他棕黄色的短发刚修过不久。秦氏说这样比长发好看，也显得精干，便让他继续留着。

匠营里，铁水已经凝固。

匠人们从模具中取出铁坯，那是一柄细长的直剑。三个人围在铁砧前轮番捶打，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绷起，每一锤都使足了力气，火星不断从铁砧上迸溅出来。

没过多久，姚瑁、姚琇、姚珑、姚玼四个人也匆匆赶来看小妹。姚家男孩众多，难得又添了个女孩，几个人都觉得稀罕，围在奶娘身边争着想抱。

隗夫人赶过来，见几个人吵吵嚷嚷，顿时沉下脸，将他们全都轰了出去。吴氏才刚生产，姚珮又刚出生，哪里经得住他们这样折腾。

众人笑着退到门外，姚琇见势不妙，拉着姚珑、姚玼一溜烟跑远了，只剩姚瑁还没来得及脱身，被隗夫人堵在门口。

隗夫人一巴掌拍在他粗实的胳膊上。

“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带个好头，反倒领着弟弟们来抢妹妹。真摔了怎么办？”

姚瑁一脸无辜，挠了挠头。

“那怎么二哥就能抱小妹？”

再往周围一看，哪里还有姚瓘的影子。

隗夫人又捶了姚瑁一下。

“你还和隗娘顶嘴是不是？瓘儿哪像你们几个这样毛毛躁躁的。你十弟小时候，就是瓘儿抱着长大的。”

姚瑁立刻缩起身子，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了，隗娘。”

话音刚落，他越过隗夫人的肩头，正好看见姚尚缓缓从远处走来，赶紧一把抓住隗夫人的胳膊，把身子伏低。

“隗娘，别告诉父亲，就说我刚才只是路过。”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脚下还险些绊了一个踉跄。

隗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

姚尚走到门前，看了一眼慌慌张张跑远的姚瑁，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急匆匆的，干什么去了？”

隗夫人收起笑意，走上前替他扯了扯叠在一起的袖摆，低声道：

“孩子想来看看小妹，被你吓跑了。”

姚尚把双手背到身后，声音依旧沉闷。

“这几日别让他们过来打扰吴夫人。你再多派些人来，好好照顾她们母女。”

隗夫人轻轻点头。

“好。”

两人推门进去，吴氏见姚尚进来，连忙撑着身体想要起身。隗夫人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按了回去。

“妹妹快躺下，你现在还不能起来。”

吴氏脸色苍白，声音也很虚弱，眉眼间却压不住笑意。

“姐姐，夫君。”

姚尚在床边坐下，伸手拂了拂她的额头。

“没事吧？”

吴氏微微摇头。

“我没事，夫君。珮儿也很好。”

奶娘随后把姚珮抱了过来。

姚尚几乎一只手就能拢住整个襁褓，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进怀里。隗夫人也靠过来看，婴儿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两只小手不安分地在嘴边挥动，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隗夫人靠在姚尚身侧，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笑道：

“珮儿和妹妹一样漂亮。”

吴氏侧躺在床上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淡了许多。

姚珮忽然张大嘴，眼看就要哭出来。姚尚便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哄声。孩子的嘴巴渐渐闭上，只剩几声满足似的哼唧。

隗夫人在旁边忍不住笑起来，吴氏也抿起了嘴。

另一边，姚瑁一路跑到宫门附近，远远便看见三个弟弟围在一起，不知在抢什么东西。

姚玼最先看见他，立刻站直身子，慌慌张张地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姚琇和姚珑还在翻一个小布囊，姚瑁大步过去，两只手一伸，一手一个将两人的衣领提了起来。

“你们倒是跑得快，留我一个人在那儿被隗娘训。”

姚琇手里的小布囊已经散开，露出里面晒干的苦嚼叶。他赶紧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这东西原是蜀地特产的醒叶，晒干加工以后便成了苦嚼，嚼在嘴里能提神醒脑，因此在军中很常见。蜀地人还习惯将兰、麻禾等物装进铜管点燃吸食，称为熏管，有时也会掺些苦嚼进去。只是这两样东西用久了都容易让人上瘾，久嚼苦嚼会使味觉迟钝，离了以后也容易精神不济；熏管吸得太多，更会伤肺伤身。

三个人此时一个个鼓着腮帮子，也不知道偷吃了多少。

姚瑁一把夺过布囊，凑到鼻前闻了闻。

“青帝呀，隗娘不是不让吃这个吗？”

姚琇一边嚼，一边皱着眉头看他。

“七哥，这好像就是从你的马鞍里翻出来的吧。”

姚瑁眼睛顿时瞪大，低头抖了抖布囊，里面已经只剩一些碎叶。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这可是我最后一点存货了！”

姚珑顿时笑弯了腰。

姚瑁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让隗娘看见，又得说是我把你们几个带坏了。刚才已经训过我一顿了。”

姚珑刚才嚼得太急，吞下去一点，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扶住姚瑁的胳膊。

“七哥，你反应也太慢了。我们老早就看见隗娘过来了。”

“好了好了，既然都吃没了，那以后谁也别吃，咱们一起戒了。”姚瑁把空布囊往腰间一塞，又左右看了看，“对了，二哥呢？刚才不是还在吗，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

姚珑往宫门里看了一眼。

“应该又回鸮台了吧。看样子二哥昨夜还是没睡好。”

姚瑁想了想，道：

“那我们去找二哥。今天送春，城里肯定有集市，一起出去看看。”

姚珑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鸮台得有人拿着统令。”

姚瑁提了提腰带，姚琇却用肩膀撞了撞姚珑。

“前些日子统令不是还在你手里吗？你不是还拿出来跟我们得瑟。”

姚珑脸上一红，挠了挠头。

“这几日二哥又收回去了。他最近总往鸮台跑，我也不知道去做什么。”

姚瑁伸开胳膊，一把将三个弟弟全拢进怀里。

“行了，那我们四个去。看看城里有什么好东西，顺便给吴娘买些补身体的。”

姚琇和姚珑一听，下意识往腰间一摸，这才发现谁都没带钱。三个人的目光顿时一起落到姚玼腰间的钱袋上。

姚玼立刻伸手捂住。

“我、我也没带多少。”

姚瑁已经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够了够了，先走。再磨蹭一会儿，让父亲看见，又该说我们不务正业了。”

姚玼就这样被他夹着出了宫门，几个人的笑闹声一路传到外面。

四兄弟哼着小调，沿山路还没走出多远，便看见宫门方向的一条小路上缓缓走来一匹大马。

马已经累得浑身是汗，胸腹剧烈起伏，不住发出低沉嘶鸣，两只鼻孔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马背上伏着一个高大人影。

那人的头埋在马鬃间，缰绳竟死死缠在手上，一身绛紫色官服已经破烂不堪，血沿着手臂缓缓向下滴落。

四个人脸色同时一变，急忙迎了上去。

他们七手八脚把马背上的人扶下来，这才看清竟是三哥姚璋。

而在马背后方，似乎还蜷着一个很小的人影。那孩子全身都裹在褐色粗麻布里，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三哥！”

姚瑁急忙蹲下来呼唤。

姚璋没有回应。

他的双眼紧闭，好在还有呼吸，左臂上赫然插着一支弩箭，浑身湿透，嘴唇干裂，整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姚瑁正焦急地晃着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姚琇、姚珑、姚玼同时转身，下意识围到姚瑁与姚璋身前。几个人出门时都没有带兵器，姚琇顺手拔出了姚璋马鞍旁挂着的短剑。

来人却是姚瓘。

坐骑尚未完全停稳，他便翻身下马，快步冲了过来，蹲到姚璋身边，伸手掐住他的人中。

姚瑁急忙问道：

“二哥，这怎么回事？三哥怎么了？”

姚瓘手上继续用力，眉头却已经紧紧皱起。

“我也不知道。刚才有探子来报，说昨日便发现三弟已经回到狄国，却一路没有停歇，马不停蹄直奔邶丘。我方才正要回鸮台，又看见有人匆匆往宫里赶，这才跟着赶回来。”

说着，他起身从马背上取下水壶，倒出些冷水泼在姚璋脸上。

姚璋身体微微一颤，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意识，嘴唇动了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姚瓘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姚璋喉咙里挤出来。

只有四个字。

“王后……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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