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面

离书场那回又过了两日。

那沓素笺，苏远收着，没动，也没扔。他放在藤箱里，压在练习簿底下，像是随手搁下的寻常物件，心里却一直惦着那句"改日茶楼再会"。两天里，他照常上工，照常校稿，照常看过报馆门口。那个林先生没有再出现。他也没有刻意去找。

至于那封信，他还是没查出头绪。福州路邮局那边，他又借着午休去过一回，在分拣处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看那些信从手里过，愣是没撞见那四个号。他没法在邮局熟人面前开口打听，更没法挨个翻卡子。这条线，一时半会儿接不上。他也想过到绸布庄那头去碰碰运气——可林掌柜那号人，他一个安分改字的校对，平白去问"前几日转来给贵庄的一封信投到哪儿去了"，不是自己往刀口上送么。这条，更是动不得。

这天晌午后，苏远外出送一趟校样，往回走的路上，顺脚拐进了白尔路上那家旧书店。说是书店，其实不过一间门面，书架挤得满满当当，多是些翻旧了的杂志和过时的小说，角落里还堆着几捆线装书，店主是个打瞌睡的干瘦老头。苏远本是想找几本廉价的旧杂志垫桌角，进去转了一圈，正要出来，后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巧了，兄台。"

苏远一扭头，书架那头站着林先生。仍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抱着几本书，见苏远回头，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真是巧了。我还当看错了人。"

苏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了起来，面上却堆出笑来："林先生，别来无恙。这是……买书？"

"买几本旧册子。"林先生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多进了一趟书店，难免掂着这本、挑着那本。你呢？"

"随便逛逛，找本垫桌角的旧杂志。"苏远说着，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他怀里那几本书——上头那本，是本薄薄的、黄皮封面的小册子。

两人在书架间闲步。林先生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无非是这两日天气、书场里说的几段书、街面上物价涨了几分。苏远应着，心里却一直留着神——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两天前刚在书场搭了一回话，今儿又在书店撞上，这未免太密了些。可这话也说不准，这城里，读书人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赶巧碰上一面两面的，也不是没有。他一边应着话，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去看墙角的动静——书店门面小，隔着一道街门看出去，街上人来人往，都是寻常步伐，看不出谁在留意这屋里。

正想着，林先生却像不经意似的，从怀里那叠书里抽出一本，递了过来："这本小册子，是前两日新买的，读着颇有意思，只是一时用不上了。兄台若是不嫌弃，拿去翻翻。"

苏远接过，低头一看——薄薄一本，黄皮封面，印着一行黑字：《大众哲学》。

他拿着那本书，心里却"咚"地沉了一下。

《大众哲学》。艾思奇写的。后来的年月里，多少人就是靠这本小册子，一只脚迈进了那道门里。苏远做通信工程师那些年，什么书没翻过？可这本书出现在林先生手里，出现在1936年11月的魔都——那味道，可就全变了。

他捏着书沿，一时竟不知道是该接还是该推。推，显得见外；接，又像是应了什么。

"林先生客气。"他笑道，"我一个改字的，读这种书，怕糟蹋了。"

"谈什么糟蹋。"林先生摆摆手，语气却认真起来，"这书讲的是些寻常道理，人人都读得。兄台若是读着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不经意，"《大东报》福州路的报馆，好找。"

苏远把书收进怀里，道了谢，两人又略谈了几句，便各自散了。林先生抱着剩下的书，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白尔路走远了。

苏远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街口消失，心里却翻起了浪。

那本《大众哲学》还攥在他手里，捏得有些发烫。

他回到住处，进了阁楼，关上门，把书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翻。他先给自己沏了碗茶，在灯下坐了许久，才慢慢伸手，翻开第一页。

铅字细细密密，印着一行行朴素明白的话。苏远看着那些字，忽然有点恍惚。这本书，他在前世翻过；这一世，却是头一回真的要读它了。书里说的道理，他大半是懂的，甚至懂得不比他这辈子的任何一个读书人浅——可越是懂，他越清楚，这书不是他命中该有的东西。它不是掉在他桌上的，是有人递到他手里的。窗外，暮色正落下来。福州路那边，那些看不见的电波电流，又照常响起来了。

苏远合上书，没有急于想这本书的事，先在心里把"林先生这路人"梳理了一遍。

这人出手，说投缘就赠书，说让问就留下"报馆好找"这句——明摆着是在递一根线，等他这边伸手去接。递的东西不是钱，不是请吃喝，是一本讲道理的书，还特意点明"寻常道理，人人都读得"。这路数，他越品，越觉得眼熟，像在哪本旧书、哪段旧闻里见过。

他不是不知道民国往后这些年的事——知道在乱世里头，有这么一路读书人，专在茶楼、书店、学校里寻那些看着本分、读过书、又没靠山的年轻人，先是谈天说地，再是送书交心，一步一步，把人引到那条道上去。《大众哲学》这样的小册子，后来在多少人手里传过、焐热过，他隐约是记得的。

这姓林的，十有八九就是那一路人。

苏远在灯下坐了半晌，心里那点疑影，却在一点点长成轮廓：这个林先生，八成是中共那边的，在做外围的争取工作。老顾那条线——烟纸店二楼那台深夜里独自响着的电台——那是不是也是一路的人，他说不准，也不敢乱猜。可若是"也"字成立，那这弄堂里、这街面上，暗地里埋着的线，怕是比他想过的还要密。

可他又不敢全信。

这年月，魔都的水浑得很。什么人都能扮读书人，什么身份都能是假扮的——今天给你递书的，保不齐明天就是朝你掏枪的。万一这个"林先生"不是那一路人，而是黑西装那伙放出来的香饵呢？他一个教过两回话的陌生人，凭什么平白得人赠书、问寒问暖？事出反常必有个由头，而这由头，他现在还看不透。

他得弄清楚，在这尾鱼咬钩之前，先把饵子是真是假，看个明白。

他把那本《大众哲学》搁回桌上，没有合，也没有藏。他给自己续了碗茶，又翻过几页，一行一行地看。纸上的字，他认得；字里的意思，他也品得出三五分。可他更在意的，是送出这本书的人——那人在书页背后，藏着一张他还没看清的脸。

窗外，夜色沉沉。福州路那边，那些看不见的电波电流，照旧在深夜里轻轻地响着，像一条不肯睡去的暗河。楼下，老顾的收音机又唱起夜戏来。

苏远合上书，搁到窗台上，望着窗外出了好一会神。

那本书随随便便地搁着，像随时会被人抽走。他知道，过两日要是有人来问"那本书读得怎么样"，那便是林先生来收线了——线头在他手里攥着，伸过来，只看他接是不接。

他还没想好，这本书，是接，还是不接。

可他已经知道，那个林先生，绝不是平白无故，走到他面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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