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另一群人

《大众哲学》在窗台上搁了两三日，苏远到底没有翻开第二遍。

他倒不是不敢翻。他是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只想安稳过日子的校对"。林先生那句"书读得怎么样"，他没等到。这人像是把线头扔在水里，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这才最让人心里没底。

十一月七日，礼拜六。

报馆的活计照旧。晌午刚过，排版房那边正忙，苏远在校完一叠稿子，起身活动脖子，抬眼就看见大厅里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哔叽西装，不打领带，白衬衫领子敞着一粒扣，手里夹着一卷纸，一路跟人点头打招呼，走到陈立民桌边说了句什么，陈立民笑着应了。随后那人转过身，目光在大厅里一扫，正落在苏远身上，便径直走了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校对苏远？"那人笑呵呵地伸出手，"在下姓方，叫方启文，在《国民新闻》跑外勤的，常来你们报馆取稿子。听陈立民夸过你，说写字的功底扎实。"

苏远愣了一下，忙站起来握手，心里却先打了个突——方先生这人，他见过。这一两个月，常来报馆取发出去的稿子，跟排版房、跟陈立民都说得上话，报馆里的人待他客客气气的。可苏远跟他，从没正经说过一句话。今儿是头一回。

"方先生过奖了。"苏远笑道，"我不过是改几个错字，不敢当。"

"改字有什么不敢当的。"方先生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我做记者的，最看重写字的人。今晚我约了几个朋友在霞飞路裕昌楼吃饭，有个做学问的前辈也要来——就缺一个懂字懂文的年轻人说说闲话。怎么样，赏个脸？"

苏远心里那根弦，又是一紧。

请吃饭。又是请吃饭。

赵主编请他吃过饭，试探过他家里底细；老顾请他喝过酒，问过他"还有别的熟人没有"。如今这位方记者，头一回见面就请饭，还特意点出"做学问的前辈"。这年月，天上不会平白掉下来一顿饭。可他面上不能露怯，只得笑着应道："方先生抬爱，只是我一个穷校对，上不得那样的桌子。"

"什么上得上不得。"方先生大手一摆，"都是吃饭，人多热闹。我是看苏先生字写得好，才诚心请的——你要是不来，我可就要空着一把椅子啰。"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们报馆的周先生，跟你一道来吧？都是自己人，多个人多双筷子。"

苏远的心，"咚"地沉了一下。

周先生。报馆里姓周的，只有老周一个。

这位方记者，认识老周？还要他一道去？

苏远面上不动，笑着应道："周叔是我们排版房的老人了，我替他谢过方先生的好意。他老人家怕是不大应酬这些。"

"那可惜了。"方先生笑了笑，也不勉强，"那我可就把你一个请走啰。晚上六点，裕昌楼二楼靠窗，不见不散。"他说完，朝苏远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那卷纸夹在胳膊底下，一路晃着出了报馆。

苏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心里却已经翻了一百个念头。

他记起了陈立民这一两个月随口带过的几句闲话——那位方记者，跟排版房那边走得近，取稿子勤快，人也活络。走得多近，他没细想过。可如今这句"周先生"，却把那一炉子火，都燎到了他眼前。

他回到工位坐下，把那叠校样拢了拢，脑子却定不下来。他抬头，望了一眼排版房的方向——老周的座位空着，人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要试探他的第二路人？还是说，这一路人，本来就跟老周是一路的？

今晚这顿饭，他得去。

不是去攀交情，是得去看清楚——这第二路人，跟老周，到底是不是一路的。

晚上六点差五分，苏远换上出门才穿的那件半新的灰布长衫，掖好了准备的钱，赶到霞飞路裕昌楼。这是一家西菜馆，门脸不大，里头的灯却亮得晃眼，楼上有几间雅座。跑堂的领他上了二楼，靠窗的桌子边，方先生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两个陌生人。

"来啦来啦。"方先生起身招呼，替他拉开椅子，"坐坐坐。我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是苏远苏先生，《大东报》的校对，写字顶顶扎实的。这位是梁先生，在银行里做事的；这位是黄先生，开绸缎庄的。"

苏远一拱身坐下了，忙笑着点头见礼。那梁先生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派头十足却不大说话；黄先生是个胖子，圆脸和气，一开口就是生意经。方先生张罗着点菜，罗宋汤、炸猪排、色拉、还有一瓶红酒，一样一样地吩咐下去，熟门熟路，像是这儿的常客。

菜上来，话也渐渐铺开。梁先生讲银行里的规矩，黄先生讲绸缎庄的行情，方先生插科打诨，把桌上的人一一拢着，酒过一巡，气氛热络起来。苏远陪着笑，应着话，心里却一直吊着一根弦。

果然，酒到三巡，方先生把话题拐了过来："苏先生啊，我方才在报馆说你是块写字的料，那是真心话。你可想好了，一辈子就窝在那间小报馆里，改一辈子错字？"

苏远搁下酒杯，笑道："方先生说笑了。我能有一碗饭吃，已是万幸，不敢多想。"

"哎——"方先生摆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放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年头，光会写字，是吃不上饭的。要有门路才行。我跟上头，也算有几分说得上话的干系——你要是愿意，过两日我引你见个人。那位，可是能给你指条明路的主儿。"

苏远端着酒杯的手，在桌底下轻轻一顿。

上头。引见。

他抬眼，对方先生的目光——那双眼睛亮着，眼里带着笑，笑得却并不轻浮。这话说出来云淡风轻，可落在苏远耳朵里，却重得很。

"方先生抬举。"苏远故作受宠若惊，"我一个穷校对，哪敢劳动那样的人物。怕是见了，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不用你费心。"方先生夹了一筷子菜，"那位什么人都见过，你只要肯去，他自有打量。你放心，不是叫你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是给党国效力。如今这世道，肯给党国出力的年轻读书人，正是上面求之不得的。"

"党国"两个字，像两粒石子，投进苏远心里那潭静水里，一圈一圈漾开。

方先生——记者——党国——上面的门路。

苏远低着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他不敢让那些念头露出脸来，只含糊道："方先生做大事业的人，我这样的小人物，怕担不起。容我回去想想，可好？"

"成，成，不急。"方先生笑着举起杯，"来来来，喝酒。想想是应该的，这年月的聪明人，都得先掂量掂量碗里的饭，再抬头看路。"

酒杯碰在一处，叮的一声。

散席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方先生结了账，跟梁先生、黄先生同路走了。苏远站在裕昌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路灯底下渐渐走远，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脑子却清醒得很。

方先生请吃饭，是要把他引向"党国"的门路——这第二条路，明晃晃地摆到了他面前。

可那句"你们报馆的周先生，跟你一道来吧"，却还悬在他心里，像个钩子。

方先生为什么偏要提老周？是说者无心，还是特意点他一句？老周在排版房做了这么多年，跟这个取稿的记者，究竟熟到什么地步？

苏远望着夜色里的霞飞路，心里那点疑虑，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得很远很深。

他忽然想，他这一个月，看的是两条各流各的河。可今晚这顿饭，却让他隐约觉得——那两条河的水底下，怕是还有看不见的东西，正把两岸暗自连到一处。

他得回去，好好想清楚。

方先生口中的"党国"，和老周那条把密文送往码头的线，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出处。

如果是呢？

苏远心头一凛，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望着不远处的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影子，已经不止一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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