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夹缝

十一月八日，礼拜日。

报馆照旧上工。苏远坐在工位上，心思却没放在校样上。

他留意起报馆里进进出出的人来。方先生照旧隔三差五地来取稿子，来了也无非跟排版房、跟陈立民说几句就走。可苏远留上了神，看出点门道来——方先生来取稿，从不取那些值钱的、要紧的稿子，取的多是些边角料；他又总在人多的晌午前后到，像是在报馆门口候着谁似的。有一回，苏远隔着窗，见他跟门房老伯说了几句，老伯摇了摇头，他才走了。

这事搁在往常，苏远不会多想。可如今他想深一层——方先生这是来取稿，还是来等人？等的，又是谁？

他不敢去验证。他只能从那些不变的动作里，一点一点地拼凑这两路人的轮廓。

林先生那边，则是另一副路数。送书送到报馆门房，人却连楼都不进，托个相熟的人转交，自己站在街口远远地看着——送完了就走，不问、不候、不留下话头。若不是陈立民闲说了那么一句，苏远连他来过都不知道。

一个在人堆里走动，一个在暗处递书；一个把交情做给满街人看，一个把心意藏到扉页里。这样的两路人，凑到一处，恐怕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可他们偏偏，都选中了他。

苏远把笔搁下，目光落在被压进藤箱的蓝布包那个方向，心里那点疑影，越发深了。

他心里装着两顿饭。

一顿是赵主编的，那早过去了；一顿是昨晚方先生的，裕昌楼的红酒还泛着甜涩的余味。还有一顿，不算饭——是林先生在书店里递过来的那本《大众哲学》。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都像是往他跟前递出来的线头。

前头是林先生，隔着茫茫人海，递一本书，讲几句道理，走得极慢，等你接。

后头是方先生，摆一桌酒，说一句"给党国效力"，追得极快，等你应。

苏远把笔搁下，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他忽然记起老顾那句"来路不明的少沾"。这话如今想来，真真是一句也在说他自己的。

晌午，他下楼去门房取一封信——是同乡那边寄来的一封家常信，信封上贴着四分邮票，摸了摸挺厚实。他拆开没细看，卷着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见他上来，笑着侧身让路："小苏？巧了。方才我还在想，要不要把东西给你送上去。"

苏远一愣，定睛一看——是陈立民。可陈立民手里那蓝布包，他却没见过。

"这是……？"

"哦，方才来了个人，说认识你，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陈立民把蓝布包递过来，"那人斯斯文文的，穿件灰长衫，戴副眼镜，说话和和气气。说是上回在书场跟你聊过天，送你的书，再加一本他新找到的册子。他记着你住的找不着，就搁到报馆来了。"

苏远心里"咯噔"一下。

灰长衫。圆框眼镜。书场。

林先生。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蓝布包掂了掂——不重，里面是两本书的轮廓。他笑道："是之前买书认识的，没想他还记着。谢了，立民。"

"客气。"陈立民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人有意思——他说要是你家里住得远，改天他也能送。你俩挺熟啊？"

"一般熟，一般熟。"苏远干笑两声，快步绕回了工位。

坐下，他掀开蓝布包袱皮——里面果然两本书。一本是《大众哲学》，正是他窗台上那一本；另一本新得多了，油墨味还重得很，书名印着四个字：《通俗辩证法》。

苏远拿起来，翻了翻。新书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清瘦端正：

"愿君多读，勿作虚谈。苏先生存正。林。"

字不多，却像一句问候里裹着一层意思。

苏远把书放下，心里那点东西，却像被温水泡开了，慢慢涨起来。

他原以为，林先生那句话——"只管来问我"——是随口客气。可如今书送到报馆来了，还捎来第二本，扉页上写了字，像是把线头又往前递了一尺。

可递过来的是书，不是枪；是问句，不是命令。

他低头，又看了那行字一眼。"勿作虚谈"——这四个字，是说读书人不要光嘴里谈道理，要落在地上做事。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苏远心头，却比方先生那句"给党国效力"还要重。

方先生那边，摆明车马，饭也吃了，路子也点到了，只等他一句应承——那是一条铺了红毡、直通到"上面"的长阶，可台阶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

林先生这边，一滴水都不急，书递过来，话点到为止，你若应，他自己就靠过来；你若躲，他连一根指头都不抬——那是一条软软的、没有尽头的路，可路的那头是什么，他也看不清。

一个把话挑明白，把价钱摆桌上，等着你点头。

一个把话藏起来，把书塞到你怀里，等着你自己翻。

苏远把两本书收进蓝布包，压进藤箱底，又把那封信和昨晚裕昌楼的酒意，一并压进去。藤箱底渐渐满了——底下压着那本画满河图的练习簿，那串待破的密文索引，昨夜那顿饭的余温，如今又多了一包书。他合上箱盖，像盖住一箱子不能见光的旧账。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道极窄的缝里。

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暗，右边也是深不见底的暗。往上抬头，是天光；可他一动，脚底就晃。

这一日两日里，那些送到他面前的东西——一本书、一顿饭、一句话、两道目光——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先后奔他而来。他一个小小校对，何德何能，值得两边都伸手来拉？

他不敢多想是这个缘由，可脑子里偏偏转着念头：他这一双能看见电波的眼睛，到底有没有人，也看见了他？

这两路人，是看上了他写字的笔，还是看上了他别的什么？

他想起昨夜在路灯下，自己那个吓了自己一跳的念头——"这影子，已经不止一层了。"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像是给今天埋的。

苏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无论哪一边，此刻他都不能答。他一答，就是把命交到谁手里。他只能继续当他的"只想安稳日子过下去的校对"，在夹缝里站着，不动，不偏，不过——先把这两边的路数、性格、深浅，一样一样看清了，再说别的。

方先生的"党国"，林先生的"道理"；一个急着收线，一个肯等；一个讲究门路，一个讲究人心。走得近了，就能得一座台阶；站得远了，就还能守一条命。

他得先把这两头，都看透了。

他展开那封同乡的家常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字地读过——那上面说，苏州的天冷了，田里的稻割了，问他年下回不回去。

苏远读着那些暖和的家常话，心里却忽然静下来。

他还有一条退路：回乡。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这条路，从他拨乱那封信的那一晚起，就已经没有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拢了拢桌上的校样，起身把那盏灯拧亮些。楼下，老顾的收音机又唱起夜戏来，咿咿呀呀的，听不出是哪一出。

苏远在灯下坐定，拿起笔，又开始一页一页地改起字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的校对，今天这样，明天还是这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架在半空里的刀，还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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