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到了下晌,苏远照旧在校样堆里改字。搁下一页校样,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默算着时辰林先生昨晚说"明日下晌,老地方再碰一面"。
老地方。他思来想去,只可能是白尔路口斜岔小街上那家书场。
他搁了笔,去跟赵主编告了个假,说肚子不适出去走一圈。出了报馆,他沿着福州路往西走,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折进那家书场。
下午的书场人稀,说书先生还没登台,台上空着,几桌客人喝茶闲坐。苏远在靠窗的老位子坐下,要了碗茶。
半盏茶的工夫,邻座落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影。林先生。
"苏先生。"林先生坐下,也不寒暄,只压低声音道,"昨晚我跟你说的,你可想好了?"
苏远端着茶碗,没接话。
林先生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角,推到他手边:"这里头是三块光洋,还有一个地方。往后你若在报馆里听见什么要紧的风声,就把话写到纸上,塞进牛皮纸封,送到我说的地方去。那边自有人接。"
苏远看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去碰。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你我相识不过几日,您就把身家性命押在我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这让我怎么敢信?"
林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很静:"我信的不是你这个人,是这片山河。山河不缺我一个自己人,可多一个人睁着眼,就多一分活路。你若不愿,东西我收回,往后咱们只当没见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反倒让苏远不好接。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那只牛皮纸袋拿起来,没拆看,只放进怀里:"东西我收着。话递不递得出来,得看我看见什么、信不信得过。您且当没有这回事,我且当做了个梦。"
林先生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抱拳,又隐进了屋外的日光里。
苏远坐在老位子上,把那碗茶喝到见底,才慢慢起身出了书场。三块光洋在他怀里沉甸甸地硌着他知道这钱烫手,接了就是有线了;可他也知道,昨晚上那扇门已经推开一条缝,他若不接这只纸袋,反倒显得他看明白了什么。
他正低头琢磨着,一抬头,瞧见福州路口停着一辆黑轿车。
深灰哔叽西装,领口敞着一粒扣,手里夹着半支烟方先生。
"小苏。"方先生冲他点了点头,"有阵子没见了,正巧寻你说句话。"
苏远心里一跳,面上却笑着应:"方先生,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取稿了。"
这位连着三五日没在报馆露面的人,今儿下晌一过,竟掐着点堵在福州路口他怎么知道这个时辰苏远会路过这里?
苏远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面上却没露分毫。
"是该有阵子没见了。"方先生把那半支烟在脚边掐灭,抬了抬下巴冲车门示意,"走,上车。我请你喝盏茶,有句话跟你交代。"
苏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昨夜里林先生刚白了他的身份,今儿方先生又掐着下晌堵在路口请喝茶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可他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方先生客气了。您请,我跟着。"
他弯腰钻进了后座。方先生也上了车,吩咐司机往哪儿开。黑轿车驶出福州路,七拐八绕,在一处僻静的茶馆前停下不是裕昌楼那种洋气地方,是条小弄堂里一间门面不大的老茶馆,里头几张方桌,客人稀疏。
方先生挑了靠里的角落坐下,要了壶龙井,等茶上来,给苏远斟了一杯,才慢悠悠开口。
"小苏,上回裕昌楼吃饭,我跟你提过一件事。"
苏远心里一凛,面上端着杯没说话。
方先生看着他:"我说,跟上头有几分说得上话的干系,过两日引你见个人。那位,能给你指条明路。让你回去想想你想得怎么样了?"
苏远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方先生,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小校对,改字吃饭,哪敢攀什么干系。"
方先生微微摇头,也不恼,只把那杯茶端起来呷了一口,像是说家常:"小苏,我也不瞒你了。我姓方,叫方启文,《国民新闻》跑外勤的这话是真的,可我这人不只是个跑外勤的记者。"
他顿了顿,看着苏远的眼睛。
"我是给国民政府做事的。中央有个机关,专管这大上海地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报、侦缉、反间。我那点子记者身份是台面,底下走的是另一条道。你若应了我,往后吃的就不是校对这碗饭,是党国的一碗饭。"
这话说得很轻,可落在苏远耳朵里,跟落到水里的石子一样直沉到底。
情报。侦缉。反间。
方先生这是把他自己的底牌翻开了,摊在茶壶旁边给他看。
苏远心里那根弦绷得极紧,面上却只是微微张眼,做出些许愣怔的样子:"方先生……您这是说的……"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拿你当自己人。"方先生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躲,"这年月,四面都是风声鹤唳。绥远在打仗,虹口的东洋兵一天比一天多,租界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浮出来了。上头正缺人,缺肯读书、认得字、口风紧的年轻人。我看了你这些日子能写,能认,根底干净,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你要是愿意,明儿起就算进了这个门。往后你每月在报馆的工钱照拿,另有上面派的一份津贴;逢年过节,上面还有别的体面。前程不必我说,你往后自己会看见。"
苏远端着茶盏,心里早把这番话拆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方先生亮明的是军统的路子。这一下,和昨夜里林先生那两句话是彻底对上了:一头是"红党人,替老百姓做事",一头是"给党国效力,走地下的道"。一左一右,两条分明摆在他面前的明路,谁也没藏着掖着,都在等他点头。
可苏远知道,他哪一条都不能真点头。
他心里门儿清:他掺和进去,靠的就是那点"看见电波"的本事可那本事一日曝了光,他是死是活,全看坐在上头的是谁。给党国做事,要做多久、沾多深,由不得他自己。林先生那头也一样,看着软,其实绵里藏针,一旦接了线,就是把自己递进了一张网里。
他不是不信他们,是不敢把命押在别人的秤上。
苏远放下茶盏,斟酌了言语,才笑道:"方先生的厚意,我记在心里。可您也知道,我这个人,才来魔都没几个月,根基浅,胆子小。这么要紧的事,我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容我再想想成不成?"
方先生没立刻说话。他慢慢地又呷了口茶,目光从茶盏上掠过来,在苏远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成。该想,是该想。"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说不清意味的调子,"小苏,我说句不好听的这年月,错不过的时机,比命还经不起等。绥远那边已经打起来了,虹口的东洋人操练得一天比一天勤,上头要用人,就要眼下的。迟一天,那个位置还空着;再迟些日子,可就轮不到咱们挑人啦。"
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领子,像是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苏远,一字一句:
"时间不等人。你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他不再多留,掸了掸衣摆走了出去。那辆黑轿车在茶馆门口发动,安安静静地驶进了午后的人流里。
苏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方先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中央有个机关,专管大上海地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是把底牌坦坦荡荡翻了出来。
"每月工钱照拿,另有津贴;逢年过节还有体面。"这是把报酬和前景都摆在了台面上。
"时间不等人。"这是催。
苏远低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下去的水,忽然想起昨夜里林先生说的另一句话"替谁出力都好,先把自己这条命看住了。"
一边是红色的道理,一边是党国的饭碗,两下里都在等着他那一个字。
可他要的不是这两碗饭里的任何一碗。
苏远掏出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馆。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福州路的人流照旧浮浮沉沉。他走回报馆的路上,心里已经把那句话一个一个地咬碎了咽下去,又自己在心里补了一句:
"你们要的是我点头。可我要走的路,不需要向谁点头。"
这句话他谁也没说,只在心里念了一遍,像把一根线,悄悄绕进了自己那卷看不见的线上。
回到工位,那篇改了一半的通讯稿还摊在那里。他坐下来,重新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校着。
校到"淞沪""战机""闸北"几处地名时,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那些字眼,前世他在地图上见过,后来又在历史书里见过。他知道这座城接下来这一年要往哪儿去,知道哪一天会落下第一颗炸弹,知道多少人会在这座城里失去自己的家。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回去,把"敌酋"改回通讯社该有的分寸,改完一页,翻下一页,像在往一个他自己都看不见的渡口,一桨一桨地划过去。
窗外,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盘珠"照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苏远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把笔尖稳稳落在纸上。
"时间不等人。"他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说得很有几分玩味,"这句话,倒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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