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伪装

日子过到一月中旬，天还是冷。

报馆里的腊味重起来茶水房大娘在窗台上挂了一串风干的酱肉，排字房老谭嘴里衔着颗糖球，说"过年还早，先甜一甜嘴"。福州路沿街的铺子，有的已经在门脸糊上红纸封条，写几个"预祝新禧"的吉利字。

苏远照常上工，照常下工。

早班电稿七点五十，一声哨响；他七点四十到，泡一杯茶，摊开昨儿的校样。晌午改版，下晌三点前后他去茶水房续一趟水。天擦黑收工回白尔路，弄堂口老顾的烟纸店门板半上，隔着柜台问他一句"今儿累不累"。

他答得跟从前一样和气："老样子。"

没人看得出，他这些日子白天走的每一步，都是数着走的。

报馆里的日子，其实平常得很排版房的铅字叮当、主笔里间改稿的咳嗽、陈立民隔三差五端碗面过来问一句"小苏，今儿有什么新闻"。姓王电报员照旧抄他的电报，抄完锁抽屉，谁也不多看一眼。苏远在这座楼里混了三个月，早就熟得能闭着眼从楼梯口走到自己的工位。

可正因如此，他才越发小心。

从前他下班，路径是定的：福州路出报馆，往西走到白尔路口，拐进斜岔小街，路过书场门前，有时候站一会儿。如今他改了出了报馆，径直往东，绕到霞飞路那头的岔道再折回，宁可多走两刻钟。书场他这些日子没再去过。茶馆更是不沾。他像一只被人惊过的猫，把平日走熟的脚印，一样一样收进了心里。

陈立民有回问他："你这些日子怎么下晌就走了，也不去听书？"

苏远笑着答："天冷，早点回去暖和。"

陈立民"哦"一声，没再问。可苏远看得出来，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报馆里盯着他的人，从来不止一双。这话他早就知道，只是如今每句平常话落进来，他都要在心里掂三遍，才敢回出去。

夜里，他没再验水。

这在他来到这座城以后，是从未有过的从前他隔一两天，总要把心神放出去，听一听福州路南边的算珠盘、绸布庄的回执、烟纸店二楼的电波。那是他的"水口"，是他在这座城里安的眼，是他这三个月一点点趟出来的、谁也抢不走的立身之本。

头几天最难。

天擦黑上了阁楼，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心神就要往窗外探出去像一尾蹲惯了浅滩的鱼，到了时辰就张着鳃，等水响。那些元件的余温、绸布庄回执的节拍、算珠盘沉沉的调子，在他脑子里像烙过一样熟。

可他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那盘水不会跑。跑不掉的。可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在那盘水边上翻涌着的，已经从"谁在传什么"变成了另一件事"是谁，把这话递出去的"。他要是这时候还把心神放出去，顺着那股电波往里探，探到的就不会再是水底的鱼，而是雇了人守在岸上、正等着收网的人。

他把手攥成拳，抵在冰凉的窗台上，顶着那股劲儿，坐着。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等那股劲儿过去，他才松开手，躺回床上，让心跳慢慢地平下来。

他躺在阁楼的黑暗里，睁着眼睛，只是听着。弄堂里的狗叫，楼下的鼾声，远处汽车偶尔碾过石板路的动静他听这些"人的声音"，像要拿它们盖住暗处那些他不敢听、也不能听的东西。

可总有一些声音，挡不住。

后半夜，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隐隐约约，还是响的。调子比上个月沉，比上个月慢，一下，一下，隔着几条街落到他耳膜上，像一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磨。

苏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个头。

他不数那响声。他不去想那响声底下摊开的名单上，有没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他认识的。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灯不点，心不放，脚步不乱。挨过这阵风。

三天后，方先生来了。

他照旧是晌午前后到报馆取稿，深灰哔叽西装，不打领带，进门先冲排字房笑一圈。路过苏远工位时步子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小苏，这两天怎么没见你下晌走正门？"

苏远心里那根弦"咯噔"一声，面上纹丝不动，抬头应："走哪门不都是门。天冷，我怕吹风，从后头小路绕的。"

方先生盯了他一眼，笑了笑："倒是个精细人。过几日天暖和了，老地方，我请你吃锅贴。"

"承方先生好意。"苏远笑了笑，"年前活儿多，怕是不敢应。"

方先生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夹着稿子走了。苏远低头继续校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稳的，一个错字也没漏他不能漏。方先生那句"怎么没见你走正门"，搁在往常是句闲话，搁在眼下，却是能把他从街角那棵梧桐树的影子里，一把拽到太阳底下的那句话。

他想："不是他看穿了什么。是这阵风实在太紧，紧到我连呼吸都是数着的。"

腊月里这天，苏远照常回家。推门进屋，拉亮了灯，正要脱棉袍，忽然瞥见门缝里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不是第一天在魔都活了，也不是第一回在这种时候接到东西他蹲下身，先没动那张纸，往门外左右看了一圈，门旮旯里没有人影，巷口没什么异样。他才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素笺，上面的字他认得是林先生的字。上回《中国社会的性质》扉页上，就是他这种藏着劲道的钢笔字：

"年关在即。先生若得空，年前，老地方见一面。有几卷新书，想请先生过目。林。"

苏远把素笺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老地方"是哪儿。他也知道"几卷新书"底下压着的是什么自打他递了那片"量水"的动静过去，林先生那头是接了、是怎么用的、用出什么来，他一句也没问过。眼下这阵风正刮得紧，报馆门口的闲人还没走干净，福州路南边那盘算珠还在磨。这时候去"老地方"，等于是把脖子往风口里伸。

他捏着那张素笺，指节绷了又松。

然后他把字条叠好，收进贴身衣兜里和上回那封"再思前议"的字条挨着，压在心底。

他想："人和人的账，是越攒越多的。可欠得再大的账，也大不过先保住这条命。林先生那边，我得去，但不是现在。"

他熄了灯，躺下。窗外腊月的风钻进瓦缝，呜呜地响。

远处那盘算珠，还在一下一下地磨。

苏远把被子蒙过头，在心里把日子一件一件数下去：挨过这阵风，挨过年关，等盯梢的人散、等那盘算珠的调子换回平常的调子他这条命，和这条命底下压着的那盘水，都得先活着，才有后头。

"藏，不是怯。"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藏，是把刀先收进鞘里。等该出鞘的那一天，刀还是那把刀，鞘里攒着的这口气，也不会散。"

临睡前，他忽然又想起一件更远的事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帐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慢慢想：等过了年，等这阵风散了，他心里的那张"水图"，还得重新铺开。他这三个月攒下的那些名字书场里递书的林先生，弄堂口守店的顾伯，报馆里抄电报的姓王师傅，还有那个隔三差五来取稿的记者方先生……这些面孔底下，各自都连着一条线，牵着这城里最深的几处暗处。

他要在这几处暗处之间，站住一个自己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位置。

"快了。"他合上眼，"挨过了年，就有得盘算了。"

窗外，风又紧了。可他知道，离年关，没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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