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掩护

姜驰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作响，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勉强压下剧烈的喘息，将脸颊紧贴地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极速张望。然而，目力所及之处，只有随风起伏的荒草和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根本看不到任何人影。尽管从方才那几声极具辨识度的、用于威慑和扰乱的吼声中，他能大致判断出弓箭手们潜伏的方位，但那夺命的箭矢究竟具体从哪个草窠、哪块土丘后射出？对方到底布置了几个这样致命的射手？一切都是未知的黑暗，这份未知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让人心底发寒。

姜驰重新伏低身体，泥土和草根的气息冲入鼻腔。他转向不远处的乔恩，用虎族语急促地低喝道：“找掩护！去马后面！爬过去！快！” 他一边说，一边焦急地用手指向那些或倒毙或惊惶不安的战马。可怜的乌尔，那个总是笑呵呵的车夫，早在第二轮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齐射中，就被扎成了可悲的刺猬，无声地倒在了马车旁。听不懂虎族语的乔恩脸上写满了疑惑和焦急，姜驰不得不再次用力地、明确地用手指向那些战马，用肢体语言重复着“掩护”和“移动”的指令。

当所有人都在姜驰的指令和求生欲的驱使下，开始艰难地、匍匐着向最近的马匹残骸或活马移动时，姜驰自己却没有立刻跟随。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侧，落在了那名最早倒下、已无声息的护卫身边。一柄带鞘的弯刀，正静静躺在那护卫手边不远处的草丛里。姜驰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探出，一把将那刀拖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他迅速摸索着，解开了护卫腰间那已经松脱的刀鞘皮带，将整套武器牢牢抓在手里。这一刻，掌心传来的金属坚实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安慰。比起他自己那柄需要反复打磨、对付厚皮野兽都略显吃力的骨刀，这柄工艺精良的金属弯刀，在眼下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无疑要有用得多。

姜驰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虽然是大片开阔的平原，几乎无险可守，但幸运的是，就在他们被迫趴下的这一小片区域，恰好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浅碟状的小小凹陷。这凹陷并不深，或许只是历年风雨侵蚀或动物踩踏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加上周围及膝高的、在晚风中瑟瑟作响的茂密杂草的掩护，只要他们保持低姿态，不贸然站起身，就很难被远处的弓箭手精准锁定。因此，在姜驰他们全部伏低之后，那夺命的毒箭果然没有再朝着人群藏身的方向倾泻。大部分战马已经中毒倒毙，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少数几匹受惊的，早已嘶鸣着狂奔而去，消失在荒野尽头。姜驰心里清楚，这种毒性猛烈、见效极快的毒箭，其制作原料必然极其稀少且难以获取，对方不可能拥有太多库存，箭雨的停歇也印证了这一点。

趁着这短暂而珍贵的喘息之机，姜驰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刚刚到手的主武器。手中的弯刀形制优美，弧度流畅，刀身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刀背处錾刻着繁复而精美的花纹，显然并非普通士卒的制式装备。刀鞘是用厚实的牛皮精心鞣制而成，边缘用铜钉加固，保养得相当不错，油光润滑。这一切，都与他那柄需要自己一点点从兽骨上磨制出来、简陋而原始的骨刀有着云泥之别。武器的升级，让姜驰因恐惧而狂跳的心，略微平复了一丝。

但这平静仅仅持续了片刻。因为，另一种声音取代了箭矢的破空声，开始清晰地、并且越来越近地传来——那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武器与草丛摩擦的窸窣声。敌人正在逼近，从多个方向围拢过来。

这时，乔恩、伊琳娜以及虎力等人，都已经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几匹倒毙马匹和那名护卫尸体的后方，构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临时掩体。只有姜驰，还停留在稍靠前一些的凹坑边缘。乔恩扭过头，对姜驰焦急地轻声呼喊：“快过来！我们得想办法一起离开这里！”

姜驰对乔恩用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管自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蜥蜴，手脚并用地猛然向前爬出一小段距离，动作迅捷却尽量不引起草丛的大幅晃动。他一把拽住那名最早倒下的护卫的脚踝，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姜驰咬紧牙关，立刻趴伏下来，借助杂草的掩护，奋力将护卫的尸体一点一点拖回了凹坑里。尸体很重，拖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让姜驰的心揪紧一下。

他本来可以头也不回地爬向乔恩他们，完全不用管这具尸体。但在目光扫过那护卫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这具尸体，或许不仅仅是同伴的遗骸，在接下来的时刻，它可能成为一块救命的盾牌，一个迷惑敌人的道具。这个临时改变的主意，源于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算计。

就在他将尸体拖回凹坑边缘，自己刚刚缩回头的同时，“嗖”的一声尖啸，一支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扎进身后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动不已。姜驰惊出一身冷汗，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在缩头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飞速瞥了一眼外面的形势。这一瞥，让他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彻底沉了下去。悲哀而清晰地，他看到至少二十多个身影，正以一个宽阔的半圆形阵型，从三个方向朝着他们藏身的凹坑稳步推进。他们穿着杂色的服装，有的手持弓箭引而不发，有的端着长矛，还有的提着刀斧。距离已经非常近了，不到二百米，在这个平坦地带，这个距离对于冲锋而言转瞬即至。还好，刚刚拖回来的护卫尸体和凹坑的边缘，挡住了绝大部分射界，否则刚才那一下窥探，就足以让他变成一只真正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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