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追赶

姜驰如同石雕般躲在树后，纹丝不动，只是通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任由那两人拖着死尸走远。等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又有两个人先后从不同的位置站了起来，他们同样显得惊慌失措，快速拖起附近另一具同伴的尸体，头也不回地跟着撤退的方向跑去。

姜驰依旧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耐心地等待着，聆听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树林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直到他确信那六个人全部离开，并且已经走远，周围再没有其他隐藏的敌人气息时，他才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全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并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换了一个方向，朝着陷阱区更深处蹒跚地走了好长一段距离，直到找到一处他认为绝对安全、隐蔽的灌木丛后，才像一滩烂泥般，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姜驰一步都不想走了，等完全放松了以后，疲惫、饥渴、以及长时间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一起涌了上来，瞬间将他淹没。这时的姜驰连动动手指头都觉得费劲，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他自己也深深惊讶于今天所爆发出的、近乎非人的潜力——从早到晚，一口像样的东西没吃，仅仅喝了几口勉强找到的泥水，却要顶着草原上四十度以上、足以烤干一切的残酷高温，还有那无遮无拦、毒辣太阳的持续炙烤。他不但没有死于中暑或脱水，竟然还能在遭遇伏击后，连打带跑、连滚带爬地行进了至少好几十公里。这简直超越了生理的极限，换到以前那个和平的世界，这种事儿他连想都不敢想，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生怕自己会在这极度的疲惫中昏睡过去，从而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陷入危险，姜驰为了强行分散一下自己那快要停滞的注意力，也为了尝试向可能还在附近的同伴报个平安，他艰难地抬起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吹响了口哨。虎族在捕猎和遭遇战斗时，都会用这种特有的口哨节奏互相传递消息、确认位置，他吹起的正是虎力教给他的、表示“安全，寻找同伴”的熟悉节奏。

幸运的是，虎力他们由于极度担心姜驰的安危，在摆脱追兵一段距离后，又冒险折返了回来，正在附近焦急地搜寻，正好听到了这微弱却清晰的熟悉哨音。虎力顿时喜出望外，立刻用更加响亮急促的哨音回应着，声音里充满了找到同伴的激动。

“附近有虎族人吗？”姜驰听到回应，精神微微一振，用沙哑的嗓音朝着哨音方向喊道。

“白孩子，是你吗？我是虎力！”虎力粗犷而带着惊喜的声音很快从一片高草后传来，紧接着，他和雷的身影便拨开草丛，急切地冲了过来。

“我没事，”姜驰看到他们，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随即又想起更重要的事，“酋长和他们怎么样？都安全吗？”

“父亲还没醒，不过呼吸平稳了些。”虎力蹲下身，检查着姜驰的情况，语速很快，“那些白人……他们根本没有在草原上长时间活动的能力，才跟着我们跑了一会儿就全都跑不动了，瘫在地上像离开了水的鱼，还有人吐了，脸色白得像死人。”或许是重逢的喜悦冲淡了紧张，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一向话不算多的虎力，此刻的话语突然变得多起来，详细地描述着分开后的情况。

“哈哈，他们毕竟是白人，没我们虎族人天生强壮，适应不了这么剧烈的奔跑和这里的太阳。”姜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感到脸颊肌肉僵硬，“我想你们得来接一下我了，我实在是累得一步都走不动了，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你等着，我们扶你。”虎力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和雷一左一右，小心地将几乎脱力的姜驰搀扶起来。姜驰把大部分重量都倚靠在两人身上，三人这才踏上了返回部落、或者说与队伍汇合的、同样艰难的路。

在回部落的路上，稍微缓过一口气的姜驰心中依旧记挂着大队伍，忍不住再次问道：“虎力，酋长他们那支队伍，现在已经到部落了吗？我们落下了这么远，还能追上吗？”

“白孩子，你给酋长用的那些会发光的粉末和药水太神奇了！血真的止住了！”虎力提到这个，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是那些奇怪白人的巫术吗？我们离开时，队伍离部落还很远很远。这些奇怪的白人走得实在太慢了，像受伤的疣猪，哼哼唧唧。我们在上次猎到疣猪的那个水塘附近，打算让大家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的。可我觉得，那些奇怪的白人已经走不动了，他们的脚上磨出了泡，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疲惫。我想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大家睡觉，让他们好好休息休息，还得再想办法找些吃的。我们饿了，奇怪的白人们也很饿，而且他们中间有个人一直在哭，停不下来，太丢人了，一点战士的样子都没有。”虎力呜哩呜啦地说了一大通，细节丰富，他可能是因为头一次见识到白人带来的、效果如此立竿见影的药物，过于兴奋和震惊了些。

从虎力琐碎但清晰的描述中，姜驰迅速判断出，酋长他们休息的那个水塘位置，距离部落其实还挺远。就算以酋长他们那种慢跑的速度赶路，恐怕也得走到半夜才能抵达部落。姜驰靠在虎力肩上，脑子飞快地转动，越想越觉得不能在此久留。他决定不能先回部落，而是应该让虎力和雷搀扶着自己，加快速度赶上前面的大队伍。这么决定，一来是实在担心酋长箭伤的后续情况，虽然血止住了，但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昏迷本身就是极大的危险信号；二来则是那句老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虎力他们因为担心自己而折返，是关心则乱。现在队伍里只留下凯特一个半大孩子，带着酋长这个昏迷不醒的伤员，还有一群精疲力尽、惊恐未定且来历不明的白人。万一那个叫乔恩的白人头领或者他的手下突然起了什么歹意……姜驰打了个寒颤，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到时候他们哭都找不着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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