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战妆

趁着塞族人退走之后的片刻宁静，姜驰独自站在寨墙上，望着远处黑暗中隐约晃动的影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空气，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间最大的茅草屋。茅草屋里并不凌乱，地上还铺着熟悉的兽皮，但能看出来兽皮上有几块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那是之前受伤族人留下的痕迹，几根用来组成墙壁的粗树枝上，留有箭矢穿过时留下的孔洞，月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而铺在地面的兽皮上，散落着十几支箭矢，有的箭杆已经折断，有的还带着干涸的血渍。

姜驰的泪开始无法抑制地流了下来，他跌坐在地上，死命地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只有肩膀在无声地颤抖。数年来，虎族部落的每一个族人，从蹒跚学步的孩童到皱纹满面的老者，全部都像姜驰的亲人般，他们的笑容、他们的汗水、他们围在火堆旁讲故事的声音，每一个人的脸庞都被深深印在姜驰心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但现在大战在即，他不想让族人见识到自己软弱的一面，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哭泣，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一滴滴砸在兽皮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姜驰只觉得身上没有了一丝力气，悲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瘫坐在地上几乎无法动弹，嘴唇已经被他咬破，渗出血珠，咸腥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但姜驰丝毫不觉疼痛，心里的痛楚远比这强烈百倍。缓了好半天之后，待那撕心裂肺的悲痛开始慢慢地化作极度的、冰冷的愤怒之后，姜驰才用颤抖的手，一根一根地捡起了散落的箭矢。他将这些沾染着族人鲜血的箭矢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那尚未消散的温度，然后缓缓站起身，从新将角弓背在肩上，复仇的怒火在心间熊熊燃烧，烧干了泪水，烧硬了心肠。

姜驰仔细看了看，箭身上有着塞族特有的标记——一道粗糙的螺旋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他将这些带着族人鲜血的箭矢一一装入身后的箭袋，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它们将化作复仇的力量，回敬给那些残暴的塞族战士，每一支箭都将带着虎族的恨意，射穿敌人的心脏。

复仇，杀光他们，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这是姜驰必然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瞬间占据了全部思绪。当复仇的渴望和冲动在胸中翻滚时，姜驰的精神终于为之一振，他使劲地喘了几口粗气，让困难而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一些之后，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大步走出茅草屋，望向大祭司所在的方向，目光坚定如铁。

进入雨季，草原上的雨下得十分频繁，方才战斗时还是晴朗的夜空，此刻却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地面被雨水冲刷之后，已经变得非常湿滑泥泞，踩上去吧唧作响。塞族人似乎也去避雨了，迟迟没有发动进攻，远处只有风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姜驰看了看天空，时间是中午两点多，如果天黑之前大雨都还在下的话，塞族人估计就不会进攻了，潮湿的环境会让弓箭失去威力，泥泞的地面也不利于冲锋。可是抬头看了看天上之后，姜驰却是皱起了眉头，因为乌云正在逐渐散开，缝隙中已经露出了灰白的天空，甚至有几缕阳光挣扎着透了下来，在雨幕中形成朦胧的光柱。

在雨季，阳光是难能可贵的，这意味着暴雨很快就会停止，而夜晚的黑暗和雨后清爽的空气，将会成为塞族人进攻最好的掩护。姜驰没法再等了，他必须得尽快行动才行，复仇的渴望和冲动让他没办法冷静地等着以后再寻找机会，何况姜驰自认为，经过这些日子的准备，虎族现在也已经有足够的自保能力了，那些皮甲、那些石块、那些加固的寨墙，都是他的底气。

先防守，等天气好转，或者在发现了塞族人的踪迹之后，仔细看看塞族人的人数多寡和战斗力，再带人反击也不迟。但姜驰心里等不了，他急于复仇，他想把塞族人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放过，让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敌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决定了行动之后，姜驰来到大祭司身边，看着老人慈祥而睿智的面容，开口说道：“大祭司，可以请你为我画上虎族的战妆吗？”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大祭司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转身从屋角的陶罐里取出准备好的颜料：一堆研磨成细粉末的红色黏土，一堆白色的黏土，还有黑色的碳粉，这些原本是部落的人在节日或仪式时用来装饰自己的颜料，此刻却将用于象征复仇与征战。大祭司拿出了水壶，开始仔细地调和那些黏土，先是将红色黏土粉末倒入石臼，缓缓加入清水，用木杵慢慢搅拌，直到变成均匀黏稠的泥浆，接着又调和白色和黑色的颜料，每一种都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过稀也不过干。

待觉得调和的差不多了之后，大祭司示意姜驰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脱了下来，露出精壮的身躯，上面布满旧日狩猎留下的疤痕。然后，老人用苍老却稳定的手，开始给姜驰的身上涂抹红色泥浆。就像为一个女孩子在化妆一样，大祭司非常仔细地把红色泥浆均匀地涂抹到姜驰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温热的泥浆覆盖，那红色鲜艳如血，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然后，大祭司用白色的泥浆和黑色的碳粉，在身上描出一条条流畅而神秘的线条来，白色勾勒出骨骼的形状，黑色描绘出肌肉的轮廓，交织成虎族部落特有的纹饰，象征着力量、勇气与祖先的庇佑。大祭司做得非常细致，非常认真，默不作声地慢慢描绘着，每一笔都倾注着祝福与期盼，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他给姜驰画了一个虎族部落里代表着复仇的面部图案，红色的面孔被白色和黑色的条纹装饰得很狰狞，眼角上扬如虎目，额头上画出象征獠牙的纹路，让姜驰整张脸看起来充满野性与杀气。

待给姜驰全身画满了代表着复仇的图案之后，二人走出了茅草屋，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姜驰在屋顶上扯下一根根足够长的干草，手指灵活地编织着，给自己编了一条粗糙却结实的草裙，系在腰间。然后他握紧长矛，那矛杆光滑而坚韧，矛尖在雨中闪着寒光。

姜驰在一声“呦哈”的大叫后，把长矛举过了头顶用力挥舞着，草裙随着动作哗啦作响，然后他一蹦一跳地开始跳起了虎族部落出征时的舞蹈。那舞蹈动作粗犷而有力，脚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水花，手臂挥舞如风，身体旋转如旋风，每一个跳跃都充满力量，每一声呼喝都饱含决绝。如果要出征，不管是去打猎还是攻打其他的部落，虎族部落都会跳起这种舞蹈，用舞蹈向祖先祈求胜利，用舞蹈点燃战士的热血。虽然姜驰没有参与过与其他部落的争斗，但姜驰已经在打猎之前无数次跳过这个舞蹈了，每一次跳跃都让他感到与部落、与土地深深的连接。只是原来跳舞的时候，会有全部落的男女老少围成一圈，唱着古老的战歌，敲打着皮鼓，而现在，只有姜驰自己，在细雨和夜色中独自起舞，身影被火光拉长，仿佛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虎，孤独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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