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出行

那几名身披伪装的人似乎交流了一下眼神。他们身上覆盖着枯草与兽皮碎料编成的伪装，几乎与周围焦黄而参差的草丛融为一体，若不是事先知道那里站着人，姜驰的目光几乎要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几道目光在遮蔽的阴影下飞快地碰撞、交换，像是在无声地商量什么。片刻之后，其中领头的一人似乎拿定了主意，率先迈步上前。他脚步放得极轻，落进草丛里几乎听不见声响，宛若一阵贴地的风。走到姜驰面前，他停住，微微俯身，将一张绘制在鞣制过的羊皮上的简易地图，以及一个用某种灰色石头粗糙雕刻而成的信物——那是一只线条简练却神气活现的鹰隼雕像——郑重地递到姜驰面前。姜驰下意识地伸手接过，触手是羊皮被反复摩挲后残留的微温，以及石头棱角分明的冰凉。她飞快地低了低眼，那地图上的线条粗犷却清晰，蜿蜒的路径和几个简陋的记号，勾勒出她从未踏足过的远方。她没有多问，那人也没有多说，只在他们视线短暂接触后，领头人便收回手，和同伴们开始悄然后撤。他们退走的动作熟练而整齐，像影子没入深草一般，几息之间便与周遭的草丛重新融为一体。然而，就在领头那人转身欲走之际，他的身形却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紧接着，他的目光猛地、直勾勾地射向了姜驰身边的那个年轻“怪人”。

那一瞬间，姜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全身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像是一根被骤然拉满的弦。她脑中几乎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对方要发难吗？指尖微微泛凉，甚至已经做好了带着威尔暴退的准备。但她很快发现，那道冰冷锐利、如同鹰隼盯住猎物般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穿透了她，牢牢锁定在她身旁的同伴身上。姜驰的心猛地一提，又缓缓放下，随即却又悬了起来——怎么会是冲着那个年轻人去的？她身边那位一直表现得沉稳甚至漠然的年轻人，此刻也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他依旧沉默着，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燃烧。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空旷的草原骤然安静下来，连远处鸟雀的啁啾都已远去。姜驰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也不敢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只能借着低头查看手中羊皮地图的姿势，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她身边这个“怪人”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极其轻微地、难以控制地颤抖着。那颤抖的幅度很小，藏在身侧，若不是她刻意留心，几乎不可能察觉。姜驰说不清那种颤动的意味，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激动，或者说是面对某种强大压力时的生理反应。她心头浮起一个模糊的疑影，却又抓不住任何可以定论的线索。

领头的东狄斥候率先收回目光，仿佛方才那场无声对持只是一阵掠过草叶的风，不值得挂怀。他转向自己的同伴，声音低沉地命令道：“任务完成，我们走，别在此地多作停留。”那语气平稳而干脆，没有多余的起伏。姜驰身边的年轻人微微颔首，用同样低沉的嗓音回应：“……我明白了。”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从嗓子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姜驰虽然低着头，那短短几句对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她耳朵里，她莫名觉得那简单的应答之下似乎还压着什么别的东西，只是此刻无暇深究。

待那几名东狄斥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起伏的草浪之后，草原上重新归于那种单调而辽远的平静，风继续从远方吹来，草叶沙沙作响，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姜驰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中的浊气，像是要把方才积压的紧张与疑虑全部排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直到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的肩背早已绷得生酸。她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石鹰和羊皮地图，指尖摩挲着上面简陋的线条，那粗粝的触感无比真实地告诉她，这一切并非梦境。她心中思绪纷杂，有对未知旅途的隐忧，有对部落前途的忐忑，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最终都汇成一声沉甸甸的叹息。“但愿……这次东狄之行，真能为我们食人族，为这些病患，找到一条活下去的希望之路吧。”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有自己才能听见，尾音一出口便被风吹散，融进了辽阔的草原中。

说完，她不再犹豫，将石鹰与地图仔细收进怀里，立刻转身，带着威尔和那两袋沉重的草药，朝着食人族部落的方向，迈着略显沉重却坚定的步伐走去。草药袋压得她肩膀发酸，脚下的土块坑洼不平，可她既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再回头。经过方才那一番变故，她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回到部落后，她顾不上一路奔波带来的疲惫，也顾不上自己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第一时间架起陶罐，点燃篝火，开始为病患们熬煮掺了碎肉和野菜的稀粥。火苗舔舐着陶罐的底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罐中的水渐渐沸腾，野菜与碎肉在滚水里翻浮，腾起一缕简单而温厚的香气。她知道，对于身体极度虚弱的病人来说，流质的食物更能补充体力，也更容易消化吸收。虽然这并不能从根本上驱散病痛的阴霾，但至少能让那些仍在苦苦支撑的身体多一分挣扎下去的力气。

望着陶罐中咕嘟冒泡的粥水，姜驰的眉头并未舒展。火光在她脸上明灭不定，衬得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思虑。她跟老祭司虎族人确实学过一些利用本地草药治疗常见疾病如感冒发热、疟疾的知识，那些记忆还很清晰：老祭司沙哑低沉的嗓音，草药被捣碎时散发的苦涩气味，以及一遍遍辨认根茎花叶的耐心教导。可面对眼下这种来势汹汹、症状诡异的烈性传染病，她那点有限的知识储备就显得捉襟见肘，无能为力了。她曾在心底反复翻找那些熟记的方子，试着用自己的所学去倒推、去套合，可每一次都无果而终。除了严格地将病患隔离，保持清洁，提供基本的营养支持外，她实在想不出更有效的办法。这些手段能够暂时稳住病情，却无法真正斩断死亡笼罩在部落上空的阴影。看来，前往东狄人的地盘走一趟，不仅是应对方邀请，或许也是为部落寻求生机的一条不得已而为之的路径。他们对这片大陆的了解远胜于食人族，拥有更先进的文明、更完备的体系，说不定……真的会存在救治这种疾病的方法。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却执着的光点，在她疲惫的胸膛里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支撑着她做出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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