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亚裔少年

披上那件兽皮制成的披风，沉甸甸的皮毛压在身上，带着一丝野外独有的腥膻气息。粗糙的皮面贴着肩颈，毛发间还残留着草木碎屑和干涸的泥土痕迹，那是这些日子风餐露宿的见证。姜驰将系带在胸前勒紧，手掌用力捋过披风边缘，把那些翘起的毛尖一一压平，又低头打量了一眼，这才觉得妥帖。临行前有太多事需要安顿，病患的隔离、草药的分类、火种的留存，她一项一项地过问，一件一件地确认，直到把能想到的细节都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才终于舒出一口气。她回头望了一眼部落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间茅草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淡淡的烟火气让她心里安定不少。随即，她收回视线，不再多作停留，大步朝前走去。库菲斯跟在身后，脚步沉稳，沉默得如同一块山石，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好一步的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屏障，默默护持着她。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掀动他肩头的皮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纤细却坚定的背影上，没有半分偏离。

东狄，奥茨城！

这座城坐落在大陆中部，温润的气候像是天然的磁石，吸引着大陆各地的商人纷至沓来。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香料、草药、汗水和泥土混杂的味道，还有风从城外草场上带来的青草香。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布匹、铁器、陶罐、兽皮、珠宝……各色货物堆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随着商队涌入的，从来不只是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一批又一批选择在此定居的人，以及他们各自带来的文化。穿着不同服饰、操着不同语言的过客在街上擦肩而过，有人裹着厚厚的毛毡，有人穿着轻薄的麻布，有人皮肤在烈日下黑得发亮，也有人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风俗、不同的信仰，在这里碰撞交融，渐渐垒起了这座城的繁华。远远近近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奥茨的喧闹乐章。而同宗同源的西戎人，却完全保持着原始的状态，游牧和掠夺是他们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他们不事耕种，不筑城池，广袤的草原便是他们的家园，飞驰的马背便是他们的床榻。他们虽然不如东狄人稳定和富有，但却战斗力强悍，来去如风，劫掠如火。一队西戎骑兵呼啸而来，蹄声如雷，箭矢如蝗，往往在城池守军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扬长而去，只留下满目疮痍。东狄人的军队在数量和装备上都比西戎人强，但总是败多胜少。这个事实，想想便令人唏嘘。

一名看上去十几岁的年轻亚洲男性，行走在奥茨城的街道上。烈阳高悬，晒得他满脸都是汗水，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散发着属于男人的粗粝味道。一头黑色长发垂到肩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一滴，砸进干燥的尘土里，转眼便没了踪迹。他独自一人，身形略显单薄，在这热闹的异域街巷里，颇有些格格不入。周围的人或成群结队，或高声谈笑，或忙着兜售货物，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走着，目光在街道两旁流连，偶尔停下脚步，又很快重新迈开。他身上的衣袍虽然寻常，却洗得干净，行走时微微扬起的下摆，隐约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人群推搡着他，他便侧身让开，也不恼，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往前走。

“想不到！这番外之地还有如此城镇。”他正暗自感叹间，突然从小巷前冒出个黑人小孩，两人猝不及防，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大约跑得起劲，一头撞在他腰侧，力道虽不大，却也让他踉跄半步。那孩子自己反而没站稳，蹬蹬蹬连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他下意识抬头，瞪了对方一眼，小嘴一瘪，随即便扭过头去，扯开嗓子大声告状，“爸爸，有人欺负我！”清亮的童音在街道上空炸开，连空气似乎都跟着微微一震，周围的喧闹也仿佛静了一瞬。

正在不远处摊位上的四五名黑人闻声丢下手中的蔬菜，连忙跑了过来。菜叶、豆角散落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去捡。那带头的黑人赤裸着上身，肌肉鼓胀，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手里挥舞着一柄短刀，大步流星地走向青年。他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凶悍的怒气，地上的尘土被他踩得簌簌直响。他走到孩子身边，伸手摸了摸黑人孩子的脑袋，两只眼却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着亚裔，从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扫到腰间鼓囊囊的位置，目光里满是审视与威胁。

“我不是故意的。”亚裔干涸的嘴唇一抖，声音略有些嘶哑。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几个人摆明了来者不善，不管自己是不是故意的，恐怕都难以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作势准备后退，正准备转身逃走，就听“啪！”一声，一只手压在他瘦弱的肩上。那只手又大又厚，黑得发亮，指节粗壮，力道沉得惊人。那黑人裂开嘴，露出满口的大白牙，森然一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敲诈？姜驰饶有兴趣地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静静观看。她认得这种把戏，在鱼龙混杂的城池里再常见不过，无非是找个由头，讹上一笔。她没有着急上前，反而抱着手臂，手随意地按在身旁一根横斜的树枝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那少年会如何应对。反而是身后的库菲斯不解地问道：“神女大人，在看什么？”库菲斯高大的身躯遮住一片阳光，满脸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几个黑人正围着一个单薄的少年，并没有看出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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