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先顾眼前

行走在奥茨城的集市上，姜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耳畔是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从哪个摊位飘来的烤饼香气，混着牲畜的膻味和泥土的气息，一齐涌进鼻腔。她慢下脚步，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粗布、陶罐、盐巴、铁器，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干果，零零碎碎地摆满了道路两侧。集市不大，却挤满了人，高矮胖瘦，肤色各异，有裹着兽皮的本地人，也有穿着细麻布衫的异乡客，彼此推着挤着，像一锅煮沸的粥。

小的时候，赶集对姜驰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她生活的小镇每五天举行一次集会，每月的初一开始，然后是初六，依此类推，雷打不动。到了开市这一天，十里八乡的村民大半都会赶过来，那场面，说人山人海是一点都不夸张，街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摩肩接踵，黑压压一片，跟假期的热门旅游胜地相比，也是毫不逊色。那时候他最开心的事，就是攥着爷爷给的几枚铜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看糖人，一会儿摸摸杂货摊上的小铃铛，直到日头偏西也不肯回家。如今站在奥茨城的集市上，眼前的热闹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可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里不是故乡，也没有那个会牵着他的手、替他买糖葫芦的人了。恍惚间，竟像是隔了一整辈子。

他们带的东西多，走得慢，遇到有人买东西了就随意在路中间停下来。身旁的威尔确实太显眼了，那样高大的身躯，皮毛厚实，走起路来蹄子踏在地上咚咚作响，引得一路上不少人侧目。毕竟像这样的生物是很少见的，尤其在这片土地上，众人看惯了牛马驴骡，乍一见到威尔，眼睛都直了。走了一会儿就有不少人上前来询问价格了，有穿着皮袍的富商，有背着弓箭的猎人，甚至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仆从打扮的人，凑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威尔，嘴里嘀咕着听不懂的土话，神情里满是艳羡。毕竟有人喜欢收集各种珍禽异兽，这样难得一见的坐骑，自然会引来觊觎。有人甚至伸出了三根手指，比出一个不小的数目，可姜驰只是摇了摇头，一一回绝。威尔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卖的，不说这一路走来它替她驮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苦，单是那份相依为命的默契，就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姜驰拍了拍威尔的脖子，威尔便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正当一行人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打算加快脚步时，天却变了脸。下起了小雨，秋季的雨天总是特别冷，冰冷的雨丝斜斜地打下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又湿又凉。姜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示意威尔和库菲斯跟紧，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她一边走一边抬眼看天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到半点放晴的意思。毕竟部落可不近，如果不快些赶路很可能要在野外露营。她自己倒不怎么怕露宿，可药材不能被雨泡了，库菲斯和那两个受伤的异乡人也都需要地方好好休整。想到这里，脚步又急了几分，湿透的鞋踩在泥地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无奈姜驰还是高估了一行人的速度，毕竟带着两个大活人还有几百斤的药材，不像来时只带着些皮草，走起来轻快得很。一来二去，天色越来越暗，雨却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眼看着是赶不回部落了。姜驰四下张望，总算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棵老树，树根处有个天然的凹陷，勉强能容下几人避雨。她带着大家钻进去，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噗呲”一声后，火折子跳动着橙黄的火星，引燃了提前准备好的枯草，为这漆黑的大地带来了一点光明，一丝温暖。火星腾起的瞬间，暖意缓缓漾开，驱散了周围的湿冷，也映亮了几个人的脸。

点起火苗的姜驰从威尔背上的兽皮袋里掏出两块肉，细心地清理干净，去掉上面沾着的泥点和碎叶，又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划了几道口子，好让火气渗进去。等到库菲斯抱着找来的木柴，点起火堆后，她把肉串好，架在火旁慢慢炙烤着。火焰舔着肉块，油花滋滋地冒出来，滴在柴火上激起一串细小的火花，香味便一点一点地飘散开来，填满了整个树洞。

姜驰光着两条粉嫩修长，温润如玉的长腿，盘膝坐在火堆旁。赶路时裤腿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她索性把外裤脱了搭在一边晾着，只留一条短裤子。温暖的火光映衬下，一头秀发闪着淡淡光晕，犹如那最上等的丝绸，垂在肩头，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滑落几缕。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五官衬得愈发分明，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柔美，又带着几分风霜磨出来的凌厉。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盯着火苗出神。

在她面前的是一堆摆放整齐的药材，正是她这三天用皮草换来的。根茎类码成一摞，叶子类的叠成一堆，还有一些磨碎了的粉末用小布袋仔细扎着口，分门别类地摆在一片干燥的树叶上。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些发苦，有些辛辣，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一百、两百……五百三十五，还是有点少啊，看来下次要多换一些。”姜驰数了一遍又一遍，眉头微微蹙着，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不满意。这些药材看着不少，可要真用来给整个部落的人治病，只怕还远远不够。想到这些，姜驰不禁回想起虎族部落，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西戎人……她不敢再往下想，心跳却已经快了几拍。那一带向来不太平，西戎人的骑兵来去如风，所过之处村庄都要遭殃。虎族部落虽然强壮，可也未必挡得住那些人的铁蹄。想到这里，姜驰摇摇头试图将这些最坏的想法忘掉，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重新拉回到眼前的火堆上，告诉自己：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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