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风口浪尖

没过多久，林榭手中已经握住了一件兵器。那兵器入手沉甸甸的，凉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浸进皮肤里，像是把周遭的紧张都压下去了一些，也让他的心神从方才的纷乱中慢慢定了下来。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应对变故的准备。周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动静都没有让他分神，他只是把呼吸放得极轻，胸膛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只要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做出反应。

“先生，我们快走吧。”这一声压得不高，却短促有力，话一出口就被风卷得有些散，只留下那股藏不住的焦急在空气里荡了一下。

林榭没有犹豫，只是抓着司徒龙炎的手快步走着。他的脚步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踏得干脆，衣摆被风带得向后扬起，却始终没有松开身旁的人。司徒龙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被林榭这么一拽，也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跟着加快速度。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晃得有些急，急促的脚步声混在荒草和碎石之间，一声接一声地往前赶去。

“公子，不可耽搁，若是在这遇到敌人的骑兵，我们必死无疑。”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像是对这片空旷原野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信不过。

“哎，若是在大乾，又何惧这些黑番。”话虽如此，声音里却少了平日的从容，倒像是一句硬撑出来的感慨。

林榭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公子高见，不过现在我们身在异域，而且无论人数还是装备都处在绝对劣势，不过是避其锋芒。”他说这话时语气仍然平静，但脚下却没有半分放慢。对他而言，此刻最要紧的不是争论长短，而是赶紧离开这片随时可能被骑兵踏过的旷野。再熟悉的战法，再高明的见解，若是没有时间拉开距离，也只会变成空谈。他的目光没有乱看，只是紧着前方的路，把所有杂念都压成了一句“先走”。

姜驰急吼道：“那些该死的西戎人，林榭先生，司徒公子，当前可不是争论的时候，快走。”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说话时她还不忘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带着催促和警觉。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额边已经有一层细汗，被风吹过时泛起一阵阵凉意，倒让她愈发清醒。

没过多长时间，一只在姜驰他们头上盘旋的小黑鹰突然降低了高度，拍打了几下翅膀，从姜驰的头顶上掠过后径直向她飞来，准确落在她的肩头。小鹰很平静地站着，爪子轻轻扣住她的肩膀，一双黑亮的眼睛转来转去，并不因为周围的紧张气氛而慌乱。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细长轻巧，封口处用细绳系得紧实，里面是一小块羊皮地图，上面准确记录着几个地点，那是西戎人骑兵现在所驻扎的位置。那些标记虽然简单，却清清楚楚，一看便知是经过仔细侦察后留下的。

姜驰把地图递给了林榭，林榭接过来展开，目光在那些地点之间迅速扫了一遍。那羊皮质地柔韧，上面的线条和记号都还清晰，显然没有被路途中的风沙磨损多少。林榭在上面发现，从最近距离的驻地出发，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也有三十多公里，这个距离骑兵对他们威胁很大。三十多公里对训练有素的骑兵来说并不算遥远，一旦对方发现他们的踪迹，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来。离开了虎族侦察兵的帮助，离开了黑鹰空中侦察和引路，西戎人想要在茫茫草原上找到他们，难度可不小。这片草原辽阔得没有边际，风沙、荒草和起伏的小丘都会成为天然的遮蔽，如果没有准确的方向和目标，单靠人力搜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还是不敢完全放松警惕，但毕竟轻松多了。那种压在众人心头的巨大恐惧总算退开了一些，大家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神经，也不再频繁地回头张望。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库菲斯他们后，大家得以以一个轻松的心情重新上路了。虽然脚步依然不慢，可队伍里的气氛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死寂，偶尔还会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或者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道路。

继续赶路，姜驰的心情一直很愉快，只要能到达部落，也就意味着安全了。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盘算着剩下的距离和路线，越想越觉得希望就在眼前。周围的一草一木似乎都变得顺眼起来，连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也没有之前那么让人烦躁了。她不时抬头看看那只重新飞上半空的黑鹰，觉得有这样一双眼睛替他们盯着远方，到底是一件难得的事。

心情放松下来了，姜驰终于有闲心可以问问林榭其他以步制骑的方式方法了。她想趁着此刻还算安全，多学一些保命的本事，也想知道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形，究竟该怎样用步兵去抵挡骑兵。她的问题并不算多么高深，却句句都问在实处，显然已经从先前的紧张中缓过劲来，开始认真琢磨起这件事。

经过林榭的分析，姜驰也大概地了解了一下他穿越以来的历程。林榭讲得不算详细，只是把几个关键的节点点了点，但姜驰已经能顺着那些话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过程。他可能是坠落在了河里，然后姜驰沿着河顺流而下，一直被冲到了草原边缘，才遇上虎族部落。那一路的凶险不用多说，单是从河中捡回一条命，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可林榭并未在这上面多作停留，仿佛那些事都已经过去，眼下更值得关心的是怎么继续活下去。

姜驰跟随着虎族部落一直迁徙，慢慢地到了平原上。这里是戎狄二族冲突的主要地带，虽然两族大规模战争已经停止，可小规模的摩擦一直没有结束过。平原上的风常常刮得又急又硬，把人的脸都吹得生疼，而那些偶尔在远处扬起的烟尘，也分不清是牲畜奔跑还是双方的小队遭遇。即便没有大仗，这片土地上也从未真正安静过。

到了今年，前不久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几乎改变了整个草原上的局势。雪下得又密又急，铺天盖地，气温骤降之后，西戎人赖以为生的畜牧业首当其冲，遭受了极为沉重的打击。大批牲畜没能熬过严寒，有的直接冻死在圈里，有的因为草料断绝而活活饿死，原本成群结队的牛羊一下子损失惨重。畜牧是西戎人的根基，根基一动，整个部族的生计和军力都跟着动摇，所以新的战争随时都有可能被重新点燃。东狄人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他们想在新一轮战争真正到来之前，尽量抓住这段难得的和平时期，积蓄力量，同时团结和拉拢一切能够共同抵御西戎人的部落，而食人族自然也被纳入了他们的筹谋之中。至于司徒龙炎师徒二人，则完全是无辜地被卷进了这场灾难。他们原本并不属于这片土地上的争端，也从没有想过要插手戎狄之间的恩怨，却因为一连串阴差阳错的意外，被一步步推到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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