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抵达奥茨

林榭不再藏私，把自己在军阵之间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一点一点讲给姜驰听。他讲得很慢，却在每一处关键上都停一停，像是要等姜驰把这些话全部吃进去。他说骑兵最主要的作战方式，从来不是单纯地冲上去乱砍，那种看似悍勇的打法只是外行人的想象；真正的骑兵作战，要经过骑射骚扰、全速冲击，再到冲击之后转入近战肉搏这样层层递进的过程。骑射骚扰是为了打乱阵型、试探虚实，全速冲击才是把整支队伍的力量集中到最窄的正面上，像铁锤一样砸进敌阵；而等到冲势稍减，骑手们便换上刀剑，与尚未倒下的敌人绞杀在一起。骑兵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来去如风的机动性、正面碰撞时摧枯拉朽的冲击力，以及骑手本身远比步兵更强悍的身体素质。这三样优势叠加起来，才让骑兵在野战之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因此，想要用步兵制服骑兵，核心就是先限制骑兵的机动性，其次才是设法抵消它的冲击力；只要这两项优势一破，骑兵被迫停下来和步兵搅在一起，就再也发挥不出原有的威力，甚至会在静态肉搏中优势全无，因为那时战马不能奔突，骑手只能困在原地与步兵纠缠，而步兵的数量和阵型反而会占到上风。正是顺着这个思路，林榭为食人族部落量身打造了一套作战计划。

这套计划首先利用食人族部落所在地的湖泊和沼泽，把骑兵最依赖的机动空间压缩到最小。湖泊与沼泽之间虽然有一条条小道，但那些小道狭窄、泥泞，根本不能提供骑兵发动大规模冲击所需要的正面宽度；大队骑兵到了这里只能被迫拉长、放缓，无法形成密集冲锋。原本骑兵最擅长的就是排成紧密横队，以整面铁墙般的势头压过去，可一旦被这些细长的小道切成一条条长蛇，那股气势就先泄了一半。与此同时，在这些骑兵的必经之路上，还要提前挖掘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满削尖的硬木，上面用树枝和泥土覆盖伪装，表面看去与平地无异。这样的陷阱既能直接杀伤落入沟中的骑兵和马匹，又能在无形中削弱敌人的士气，让后面的骑兵不敢放手前冲，生怕下一步也会踏进看不见的死亡陷阱里。如果时间紧迫，实在来不及布置那么多的陷阱，就退而求其次，人为制造障碍：继续挖掘壕沟，砍倒路边的大树，但只能砍到一半，让树身半倒不倒。这样敌人才不会轻易把树干搬走，因为要清理这些半连在树桩上的大树，必须花费更多时间和人力，而半倒的树冠又会在路面上形成天然的屏障，使骑兵的行进速度一再降低。如此层层阻碍下来，敌人进攻之前不仅要蹚过水、填平沟，还要一路砍树开路，等到真正兵临城下时，恐怕早就人困马乏，锐气尽失。除此之外，还要加紧赶制弓箭，保证不与骑兵近距离接战，尽量用远射消耗对手，以逸待劳地消磨掉敌人的锐气和体力。

姜驰听完之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按照林榭的交代全盘照做。她心里明白，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她再去细想每一处细节，能把这位老军伍教给她的法子用到实处，就是眼前最要紧的事。可真正动手之后才发现，部落中的弓箭实在太少了，凭现有的箭矢根本撑不起一场远射消耗战。那些弓弩有不少还已经老旧发软，箭杆也长短不一，真要拿到战场上，恐怕连一轮像样的覆盖都维持不住。没有办法，她只能组织人手夜以继日地抓紧赶制，片刻也不敢耽搁，把部落里能用上的人手全都派了出去。

然而部落之中的生产能力实在有限，就算是男女老少全员上阵，砍木、削杆、磨尖、装羽，一天也不过制造几百支箭。姜驰在心里粗略一算，这几百支箭看着不少，真正开战时恐怕一轮齐射就射光了。若是把弓箭手分成几队轮换，这点数量更是连最基本的消耗都维持不住，更别谈在远距离上把骑兵逼退。一旦箭矢耗尽，西戎骑兵只要冲到近前，等待部落的就是一边倒的屠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到那时，所有的壕沟、陷阱和泥泞小道，都不足以真正挡住一支蓄势冲杀过来的骑兵。眼看这条路走不通，无奈的姜驰只好再次找到林榭二人商量对策。

司徒龙炎听完之后没有多做犹豫，当场便答应下来。他语气平静，却说得十分干脆，好像这不过是一件顺手就能办到的小事。林榭见状，也只好听从公子的决定，让姜驰带着他们回奥茨城去想办法。他本意或许并不想在这关头节外生枝，但公子既然应了下来，他也就不再坚持，只是看了姜驰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奥茨是戎狄交界处的大城，名义上虽然称得上“大城”，但比起真正的城市来，差别不是一星半点。这里除了房屋比部落密集了一些之外，几乎看不出多少城池的气象。没有高耸的城墙，也没有像样的街道，更没有大城之中那种熙熙攘攘的气派。姜驰一路走来，连个稍微高大些的建筑也没有见到，目力所及尽是些低矮的土屋和木棚，与自己想象中的大城相去甚远。那些土屋大多陈旧，墙壁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木棚则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透着一股子窘迫。

等他们到达奥茨最繁华的区域之后，情况才稍稍好转了一些。街边零零散散地开始出现了一些小楼，虽然仍显得简陋，但至少高低错落，有了一些城市该有的样子。这些楼多半也只是木石结构，谈不上什么气派，却比之前那些低矮土屋要顺眼得多。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偶尔能听见商贩的叫卖声和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让姜驰恍惚间觉得，这座城终究还是有一点活气。

终于到达了要住宿的客栈时，姜驰才发现，所谓的客栈不过是几间略显破旧的木屋。屋外搭着一个草棚，棚内铺着草席，是供过往客商歇脚休息的地方，处处透着一股简陋。墙角还堆着些未及清扫的杂物，风一吹便扬起细细的尘土，让人一望便知这里并不常有什么讲究的客人。一个守候在酒店门口的白人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迎了上来。还不等马完全停稳，那个白人就快步跑到司徒龙炎的马车前，伸手掀起车帘，一脸关切地道：“老天保佑，公子、先生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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