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思索退路

这次西戎派出来的人里，虎族部落就赫然在列。换句话说，虎族部落也已经被卷进了西戎这一方的行动之中。当然，事情发展到后来，如果不是因为跟着姜驰去救人，林榭和司徒龙炎两个人恐怕早就已经丢了性命。所以从之前在城中开始，这些人的目的就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二人身上的物品了，而是要借着制造混乱来配合西戎大军的劫掠。他们在城里四处点火、散布惊慌，把水彻底搅浑，让城中的防守力量顾此失彼，根本无暇应付真正的威胁，然后又趁乱掳走一切能抢到的财货和人口。林榭和司徒龙炎不过只是这场大乱中被盯上的目标之一罢了，并不算什么特别的人物，却险些因此死得不明不白。

至于整个队伍里唯一的女性姜驰，她在食人族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几乎是整个部族的精神支柱。虽然从外表上看只是个女孩子，但库菲斯等人对她一向言听计从，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大家都很少提出反对。这样的威望也让林榭二人对她充满了兴趣，并且在接触的过程中逐渐愿意为她付出努力和行动。姜驰曾经恳求了林榭很长时间，反复请求，态度真诚，最终才得以被林榭传授医道。她的地位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有半分减弱，相反，食人族的族人们看向她时，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那种敬重不是表面上的恭敬，而是真正把她当作能够引领大家走下去的人。

到目前为止，林榭等人还从未对姜驰完全放下所有戒备。这不是因为他们怀疑姜驰的为人，而是因为行走江湖多年养成的谨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更何况眼下他们身处的是一个文化背景与中原全然相反的异域。这里的人情世故、言语习惯，甚至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可能有与中原完全不同的含义。同样一个动作，在中原或许只是寻常问候，在这里却可能代表敌意，也可能代表臣服。所以多一分小心，往往就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少一分警觉，说不定就会在不知不觉间踏入陷阱。林榭深知这一点，因此即便姜驰表现出善意，他也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和保留。

听了林榭他们的解释之后，姜驰心里积压许久的一些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他这才明白，怪不得自己刚从河里一上岸没多久，就迎面遇上了战斗；怪不得他会在外出打猎时，遭到食人族的袭击；也怪不得他明明经历了这么多危险，最后却偏偏到了东狄人的地盘，并且还一步一步控制了整个食人族部落。这些事从前看起来仿佛只是走一步算一步的巧合，甚至像是被命运随手抛出的乱子，可如今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它们终于慢慢串成了一条可以理解的线。每一条线索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每一段遭遇也都显出了背后的因果，原本模糊不清的局面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现在姜驰一行人的目的地是回到部落。按照林榭的观察，那片地方地势特殊，是一块天然能够对抗骑兵的宝地，只要进了部落地界，许多来自骑兵的威胁就会被地形削弱。但现在他们还远远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可以说，只有真正到了部落所在地，才能算作安全；而在到达那里之前的这一段路，却仍然是不折不扣的死亡地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哪个方向杀出一支人马。所以他们路上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每到一片开阔地，视野虽然好，却也意味着没有遮挡，很容易被发现和追击，他们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而只有走到地势稍微复杂一些、有土丘或林木能够遮掩的地方，众人才会稍稍松上一口气。

对于戎狄之间的战争，姜驰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过客。他并不关心双方的局势接下来会怎样发展，也不在意谁胜谁负、谁占了多少地盘，更不想被卷入那种无休止的厮杀之中。唯一让姜驰真正挂念的，就是虎族部落。因为林榭他们都认为仗迟早会打起来，而虎族部落现在已经深陷在战场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场戎狄大战碾碎，成为无辜的牺牲品来给别人的野心陪葬。那些人曾经给过她庇护和温暖，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抛下她，所以她实在不愿看到他们因为一场与他们本无关系的战争而遭受灭顶之灾。

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虎族部落现在所处的位置非常微妙。那地方虽然离战场不算太远，却又不直接处在双方冲突的中心，就算战事重新爆发，应该也不会立刻受到太大的波及。只要虎族部落足够小心，懂得观察形势、主动避让，一旦发现苗头不对，就往食人族所在的区域撤退，就不会有太大问题。那片区域地势隐蔽，不易被大队人马发现，又有食人族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接应，无论是补给还是掩护，都能提供帮助。对虎族部落来说，这已经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条退路。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姜驰一行人没有再遇到什么波折，无惊无险地慢慢接近了食人族部落。最终，他们踏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脚下高低不平，走起来有些费劲。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大小不一的湖泊和水洼，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路上经常可以见到食人族部落的人在外狩猎，他们远远看到姜驰等人回来，便会自觉地让到路边，用崇敬的眼光注视着这一行人离开。那些人站得笔直，目光久久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既不开口说话，也不上前打扰，更没有人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用沉默表达着发自内心的尊敬。这种安静反而比欢呼更让人感到压抑，也更能说明姜驰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当天色刚刚黑下来的时候，姜驰他们终于到达了部落的外围。这一路走来，再也没有人向他们发起进攻，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林榭却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立刻拉着姜驰开始用木炭在兽皮上绘制部落周围的地图。姜驰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榭熟练地运笔，周围的山川地貌随着他的动作一一呈现出来，哪里高、哪里低、哪里有水、哪里能藏人，都被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要说完全丝毫不差，那或许有些夸张，但也称得上八九不离十。木炭在兽皮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林榭的手极稳，线条流畅，几乎没有一丝停顿，仿佛这片地形早已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到真正进入部落时，众人终于可以算是到了安全地带。一直走在前面带路的姜驰走进茅屋，把刚才绘制好的地图平铺在地上。林榭把地图全部交到姜驰手里，这中间也有他的考量：带着司徒龙炎一起行动，可能会因为种种原因遇到麻烦，而把地图和战法交给姜驰，由她出面去安排，显然能够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姜驰蹲在兽皮前，低头仔细看了一遍地图上的每一条线和每一个标记，随后又抬头看向林榭，眼神专注而认真，似乎想把上面所有的山川、道路和可退可守之处都牢牢记在心里，生怕遗漏任何一处关键。

姜驰从来就不是什么杀人狂。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他不是嗜杀的人，也不愿意主动去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只是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不拼命就活不下来。现在既然已经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以前那些顾虑也就不再重要了。能够无惊无险地离开这里，与虎族部落顺利汇合，才是姜驰眼下最愿意看到的结果。那种需要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命的经历，他再也不想重来一次了。她想起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夜晚，想起那些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从包围中逃出来的时刻，心口便又一阵发紧，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下去。如今终于离安全又近了一步，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下去，再也不要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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