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个逃兵

费尔南多转过身，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然后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他一只手扶着桌沿，缓缓坐了下来，似乎并不急着去应付外面的混乱。那个动作虽然平常，却让姜驰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定。费尔南多朝马克点了点头，示意他把箱子搬过来。马克抱着那口长木箱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搁在费尔南多面前的台面上，箱底撞击木板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费尔南多没有多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轻轻一扭，锁簧“咔嗒”一声跳开。接着，他伸手掀起了那口长木箱的箱盖。

姜驰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的直觉告诉他，箱子里装的应该就是武器。可具体会是什么武器，他一时之间却完全想不到。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短刀？长矛？可都觉得不像。等到费尔南多把木箱完全打开，箱子里的东西一点点露出来时，姜驰的目光猛地亮了起来，整个人差点当场欢呼出声。因为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全是做工精良的兵器，有刀有剑，刃口和握柄的用料都极为讲究。它们不仅材质和长度比东狄、西戎所用的武器好上一大截，而且数量也绝非只有一把。姜驰看得清楚，那里至少放着三把长刀，还有一柄长剑，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冷光并不刺眼，却像能透过空气直接钻进人的皮肤里，让姜驰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打开箱子之后，费尔南多没有急着分发兵器。他用那双哆哆嗦嗦的手拿起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抹布，然后从箱子里取出那柄长剑，一手托着剑身，一手拿着抹布，沿着剑脊缓缓擦拭起来。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些年落在剑上的每一寸沉默都抹去。那双手指一直在抖，可落在剑身上的力道却很轻，轻得仿佛稍微多用一点力，就会惊扰到什么久远的记忆。

“老伙计，过了这么多年，你要重新出场了。”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既像在问候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又像在向一段不愿多提的过去打了声招呼。说完这句话，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剑刃看了好一会儿。

姜驰把视线移到箱子里。那些刀剑虽然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尘封了多久，但依旧寒光闪闪，锋芒不减，保存得非常好。单从刀剑的形状和样式来看，姜驰几乎一眼就能断定，这绝不是草原上常见的武器，甚至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和使用的武器。它们器型规整，线条利落，刃口开得极薄，通身透出的冷光里带着一股久经战阵才会有的沉肃之气。姜驰甚至能想象出这些兵器曾经被人握在手中冲锋时，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场面。

那柄剑的长度，很像姜驰在米兰中餐馆时见过的欧洲双手剑，剑柄颇长，剑身宽阔，适合双手持握；而刀却像是汉代环首刀的模样，只是刀背要略厚一些，看上去更重，也更容易在劈砍时带出破坏力。姜驰忍不住在脑海中把这两种兵器同草原上的弯刀相比，越发觉得眼前这些家伙来历不简单。它们身上没有半点草原武器的粗犷，反而处处透着一种秩序与传承。

不管是剑还是刀，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姜驰看到费尔南多将剑锋轻轻抽出鞘时，那一线寒光几乎能映出人的眉眼，锋刃雪亮，竟跟新打出来的一样。待到将刀抽出时，刃口与鞘口轻轻摩擦，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一道冷风掠过耳畔。就连刀鞘也没有丝毫马虎，外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兽皮，皮革表面仍带着润泽，完全没有生锈或朽烂的痕迹，显然平日里一直被仔细养护着。这种养护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日复一日的习惯。

姜驰心里暗暗琢磨，费尔南多恐怕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他很可能还曾经是一名武力出众、能够贴身护卫别人的武士。虽然如今的费尔南多已经年老，身上也看得出岁月留下的痕迹，但这一点并不难判断，因为箱子里除了刀剑之外，还放着一个铁质头盔和一件锁子甲。这两样东西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已经足够说明费尔南多过去的身份，绝不是寻常百姓。一个普通商人或许能藏兵刃，却绝不会同时备着这样的甲胄。

接下来，姜驰看着费尔南多在马克的帮助下，一点一点地把那件锁子甲套到身上，再把其余部位的甲胄也依次穿戴妥当。铁环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声响，马克在一旁替他系好皮扣、拉正护肩，两人配合得虽然缓慢，却没有一丝犹豫。费尔南多抬手、侧身、收紧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刻在骨头里似的熟悉。等到最后把长剑也握在手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换了一副模样，仿佛那些甲胄把过去某个人的影子重新唤了回来。姜驰终于按捺不住，激动地开口问道：“费尔南多先生，您原来是一个武士吗？”

费尔南多看了姜驰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甲胄上的铁环偶尔碰撞出的轻响。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终于点了点头，沉声道：“帝国远征军，第七军团皇家骑士团荣耀骑士……”

费尔南多只是说了这一句，后头的话就不再说下去了。他摇了摇头，像是不愿意继续纠缠于那个名号，随后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挥动手中的长剑。剑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阵阵低沉的破风声，那声音虽然不大，却让姜驰心里一阵阵发紧。就在这时，伊切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你是个帝国刽子手吗？”

费尔南多停下动作，看了伊切尔一眼，那一瞬间，他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很难形容的情绪，像是被刺痛，又像是早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他沉声道：“我不是刽子手，我是个军人，为帝国而战的军人，只不过在五十年前军团撤退之前，我就已经逃走了，有朋友告诉我，我的父母因为同情和帮助隐藏草原难民被处决了，帝国也下达了抓捕我的命令，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我逃走了，所以我只是一个逃兵而已。”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旧伤里一点点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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