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同舟共济

他慢慢地说着这些话，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完全停下。他把以前杀敌时所用的招式连了一遍，剑势虽然不如年轻时凌厉，但每一招每一式仍能看出深厚的底子。那柄剑在他手中时而前劈，时而回护，带起的风将他额前的白发吹得微微扬起。等他把话说完时，呼吸已经有些喘了，胸口起伏得厉害，毕竟年纪大了，体力早就不比从前。

“战争结束后，我回到了卡提斯，家成了废墟，我的妹妹死于大火，她的尸体一直留在了废墟里，我的弟弟死在了对王国的征战里，他是近卫军的，死的时候，他十五岁，和我不同，我弟弟是狂热的教徒，他觉得我的父母被处决是罪有应得，他要用生命来洗刷我和我的家族带给他的耻辱，最后他如愿以偿了。”费尔南多说到“如愿以偿”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连自己都不忍心再复述那种结局。

说完这些之后，费尔南多扬了扬下巴，像是要抖掉那些沉重的情绪，继续道：“行了，听完这些老掉牙的故事，想必应该改变对我的看法了吧。”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可姜驰听得出，那轻松底下压着太多东西。

这时，马克也换了一副装扮。他虽然没有像费尔南多那样全副武装，却也穿上了能够护住躯干的铁甲，一只手握着短刀，另一只手提着硬木盾牌。铁甲贴在他身上并不完全合身，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笨重。他看了看除了武器之外一无所有的姜驰二人，有些为难地道：“你们箭法怎么样啊？”

“如果没受伤的话，没问题，现在我估计拉不开弓弦。”伊切尔有些泄气道，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甘和无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是想再试试，却又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住。

剩下三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姜驰身上。姜驰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刚才费尔南多用过的那张弓，又把箭袋背到肩上，朝众人自信地扬了扬下巴。那动作利落干脆，几乎让人忘了他们眼下的处境。

费尔南多扛起长剑，径直走出了屋子。屋外暂时没有了西戎人的身影，四下里安静得有些压抑，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不过姜驰能看出来，费尔南多的两只手一直在颤抖，完全无法保持稳定。那柄剑虽然被他扛在肩上，剑锋却随着手的抖动微微摇晃，像在提醒所有人，这位老骑士已经不复当年。

良久之后，费尔南多把长剑插入地面，他喘了一阵，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已经太老了，我的眼还能看清东西，可我的手没法保持稳定，这样可不成，马克，你得自己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又夹杂着几分不甘。

马克面有难色，道：“先生，我从来没有独自战斗过，我不是胆怯，但我恐怕甚至无法独自攻击站在我面前的人。”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盾牌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费尔南多又是长叹了口气，道：“真可惜，希望那些暴徒抢够了就走吧，太可惜了，这家店我经营了四十多年了，你也在这里工作多年了，马克，我原本想把这家店留给你的，现在只希望那些暴徒不会烧毁了我们的店。”他望着店铺的方向，目光里满是不舍。

“费尔南多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让我来用这把剑吗？”姜驰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热切地看着费尔南多。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迫切。

看着一脸热切的姜驰，费尔南多慢慢地摇了摇头，他说：“你只是个客人，守护家园不是你的责任，你得明白，同马克配合不好的话，你会给马克和自己惹来麻烦。”他说得认真，没有半点轻视姜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我不怕麻烦，而且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还有，我的故乡有个成语叫做同舟共济，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费尔南多先生，我们要想活命，就得靠大家一起努力。”姜驰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在表达自己的决心。他的眼神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费尔南多。

“很好，那么，你会用剑吗？”费尔南多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松动。

“先生，现在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相信她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说话的是伊切尔。她的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似乎已经替姜驰作了保证。姜驰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伊切尔的样子，姜驰笑了笑，道：“我的悟性还行，虽然我没用过长剑，但我对这把剑感觉非常熟悉，但是有个问题，我对于距离的把握，和用长剑对敌没有什么经验。”他说得坦诚，没有为了拿到剑而故意夸大自己的能力。

费尔南多耸了耸肩，笑道：“很明显我们没时间练习了，所以你不必有什么经验，现在它归你用了，小心一点对待我的老伙计。”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托付。

他说完便拿起长剑，双手平托着，郑重地交给了姜驰。那个姿态不像是在递出一件工具，更像是在交出一份责任。

姜驰理解一个真正的剑士对于自己武器的感情，所以姜驰也是用极为郑重的态度，双手接过了费尔南多递过来的长剑。在把剑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姜驰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把剑，而是一个传承，一段被岁月和鲜血反复磨洗过后，终于交到后辈手中的重量。他手掌贴合剑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一路蹿上脊背，却让他的意识前所未有地清醒。

“虽然不值得夸耀，虽然是为了一场不义的战争，但我还是得说，我用这把剑杀了二百五十七人，不要让它在你的手里蒙羞，年轻人。”费尔南多看着姜驰，目光沉得几乎要压下来。那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并不带什么炫耀，反而像一道沉重的烙印。

听到费尔南多的战绩，姜驰深深地被震撼了。他站在那里，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指节与剑柄贴得发白。从一个真正的骑士手里接过他的佩剑，这件事本身就让姜驰激动不已，更不用说这把剑背后还藏着如此惊人的数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姜驰低头看向手里的长剑，剑身上有些使用过的痕迹，看起来就和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感。但也正是这种沧桑感，让姜驰觉得他手里的剑平添了一丝杀气，虽然内敛，却是一种足以致命的杀气。那杀气并不张扬，只在最深处隐隐流动，就像这柄剑和它的旧主一样，平日里沉默，一旦出鞘，便再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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