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键位置

费尔南多几乎是在姜驰刚露出那点异样时，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紧绷得过了头的肩背。那两片肩胛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里往外顶着，硬邦邦地耸起来，连衣料都跟着绷出一道细长的褶子。他偏过头，目光像一盆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似的，直直朝姜驰脸上浇去。那目光没有半分责备，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没有，却沉得让人不得不与之对视，像被两枚冷铁钉住一般，想躲也躲不开。他看了姜驰一眼，沉声道：“你必须冷静下来，深呼吸，不要被你的情绪控制，冷静下来。”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推出来，落在空气里不轻不重，却正正好好按在人心口上，像有人在狂跳的心口上按下一只手掌，一下把人从乱糟糟的念头里拖了回来。

姜驰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用力吸进一口气，又极慢极慢地吐了出来。那口气吸得极深，深到胸膛都跟着微微鼓起来，再缓缓地从齿缝间挤出去，像是要把积在肺里的浊气连同那股躁意一起抽走。他反复几次后，才觉得胸腔里那团横冲直撞的燥热慢慢平伏下去，像一锅将要沸开的水被抽去了柴火，终于不再咕嘟咕嘟地往上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对着费尔南多点了点头，那一下动作不大，下巴只往下压了压，却已经足够表明态度，像是用这个极小的动作把刚才几乎要破开喉咙的慌乱重新按回了身体深处。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之后，他不再把注意力停留在起伏的情绪上，向两边的街道上观察了一下，目光从近处的墙根一直扫到远端那些黑洞洞的屋门和巷口，看得仔细，却始终没有让视线在某一处停得太久。

大街上现在已经是空空荡荡的，整条街像被什么力量一下掏空，只余下石板路面映着天边那点将散未散的火光，火光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暗影，把石缝都照得忽明忽暗。就算有人出现，也是贴着墙角快步跑过，身影一晃便马上消失不见，像被夜色一口吞了进去，谁也顾不上多看旁人一眼。而西戎人的叫喊声一直断断续续地响起，时远时近，有时还夹着几声沉闷的敲击，那声音一会儿像在隔壁巷口，一会儿又像在数条街外，搅得空气里没有一刻真正安静，仿佛连头顶那片天都跟着嗡嗡地震。姜驰望了望三人的行进路线后，然后冒险把头探出去，只探出一点，堪堪越过矮墙边缘，动作慢得几乎不容易察觉，颈侧的肌肉却绷成一条线。他看了一眼就在他脚下的店铺大门。门口处有三具尸体，一动不动地横在门前，远远看去只是三团深色轮廓，还有一个箭袋被扔在一边，像被人随手甩下的，袋口歪向一边。但姜驰并没有看到地上有弓。他压着呼吸又扫了两遍，目光从门前的尘土到墙根来来回回地过，地上确实没有。

而姜驰不知道的是，他刚把视线从那几具尸体上收回来，费尔南多和马克早已悄然做了一件事。费尔南多为了防止意外，已经和马克捡走了尸体上的弓箭。他们的动作快而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像是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退开。也正因如此，门边才只剩一只被丢下的箭袋。姜驰没看到弓，心里虽觉得有些蹊跷，却只当是被尸体压住，或混乱中被谁拾了去，没有再往深处想。那点疑惑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弯，很快就被更紧迫的处境挤了出去。

把头收回来之后，姜驰伏在矮墙上，胸膛抵着冷硬的墙砖，呼吸放得极轻，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整个人几乎与那截矮墙融在了一起。墙砖上带着夜里沉下来的凉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倒让他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看准了楼梯口，从自己这个角度望过去，那里正好收进眼底，视野非常清晰，连墙皮剥落的边缘都看得分明，那些剥落处像旧伤疤似的一块块露出底下的粗坯。姿势也还算舒服，不至于压得手臂发麻，他微微挪了挪手肘，把弓搭在更趁手的位置，又用指腹在弓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觉得只要盯住了，安全离开应该问题不大。

姜驰观察着，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那些念头像被风吹乱的炭火，一明一灭地烧着，每一粒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心想道：“现在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很快这里就会成为主战场。我们距离西戎人骑兵太近了，近到只要有一点动静，对方的马蹄就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踏过来。哪个位置更能控制整条大街，哪个位置就是他们必争的地方。那些西戎人是不会放弃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奥茨的，他们一定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非但没有松快，反而把弓握得更紧，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四周越是安静，那股压在喉头的紧迫感就越发清晰，像一条越收越紧的绳索。

姜驰着重观察了一下城门对面的建筑。那几栋房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显出大致的轮廓，屋顶黑沉沉地压着，窗洞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朝这边望。虽然看不到有什么人活动，但姜驰觉得费尔南多说的没错，只要不是白痴，肯定会占据那里。这种地方一看便知是整条街的咽喉，哪怕只站上去一两个人，也能把整条街看得清清楚楚。一旦让人占住那几个高点，就能从上往下完全封锁住一条大街，把路过的每一寸地面都纳入射程，而且还可以互相为对方提供支援，让贸然冲出去的人连躲都没处躲。他越看越觉得那几栋房子沉默得可怕，像几头蹲在暗处的兽，正等着有人送上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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