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计划

姜驰没有再让这个建议继续下去，他甚至没有给那个念头在空气里多停留半拍。他抬起头，把背挺得更直了些，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不同意。我们之前刚说了同舟共济，你们转眼就忘了吗？”话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像把每个字都往地上砸，生怕有人听不清。他的目光在费尔南多和马克之间来回扫过，带着少有的强硬和急切，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两人心里，刻到他们骨头里去。现在若是让费尔南多一个人上去，那所谓的同舟共济就成了一句空话，成了一个笑话，成了一道只挂在嘴上的虚影。他绝不允许在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事。

费尔南多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不是勉强，也不是敷衍，而是从岁月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从容，又带着一点看透生死的平静。他眼角的皱纹随着笑意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时间泡软了的旧皮子，看着温和，却自有它的韧劲。他说：“不，相信我，我参战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他没有提高声调，甚至声音比先前还要低一些，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仿佛在说，你们担心的事情，我很多年前就见过了；你们脚下还没走过的路，我早就在血和火里蹚过一遍。那种笃定并不锋利，却把姜驰刚才顶上去的语气轻轻挡了回来，让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姜驰却没有被这话带偏，也没有顺着那笑容退让半分。他直视着费尔南多，目光落进那双浑浊却并不躲闪的眼睛里，慢慢问了出来：“费尔南多先生，我想您应该是要独自留下，保护店铺的同时掩护我们出城吧，是这样吗？”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仿佛都静了一瞬。原本盘旋在耳边的风声、远处西戎人的叫嚷，都像被什么东西推远了，显得模糊而遥远。姜驰自己的呼吸声反而被放大，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费尔南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着。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挡板，把真实想法掩在后面，不肯露出来；又像一扇虚掩的门，谁也不让看清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马克一听，脸色登时变了。那点血色像被一只手从脸上迅速抹去，只剩下纸一样的白。他上前半步，又像被什么拽住似的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先生？你是在骗我的对吗？绝对不是姜小姐说的那样对吧？这么多年，您就像我的父亲，尽您所能地教导我。如果你要留下，我也绝不会离开的。”他一句话说得又急又碎，好几个地方气息都接不上，尾音在喉咙里打颤。他的情绪几乎要压不住，像是生怕费尔南多一点头，就会永远失去这个像父亲一样的人；又像是只要自己说得够快、够重，就能把那个即将落下来的决定推回去。他的眼眶甚至都急得有些泛红，目光在费尔南多脸上紧紧锁着，一瞬也不敢移开。

听到马克那番话，姜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一瓢沸水泼进了他原本就绷得死紧的神经里。他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俩搁这儿演父子情深呢？！都什么时候了？！生死攸关了，wdnmd。他当然知道马克是真心实意，这份掏心掏肺的在乎没有半点掺假；费尔南多也一定听得出。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疼。现在每一刻都危险，每一口呼吸都像从刀尖上偷来的，哪还有时间在这里拉扯。他想开口打断，又觉得眼前的场面既荒诞又无奈，像一出和周围战火格格不入的戏，偏偏就按在他眼皮底下演了起来。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已经冲到舌尖的话又压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姜驰没有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也没有再让任何反驳和挽留。他直接做了决定，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沉下之后才吐出来：“我马上去屋顶，我得看看，计划好路线。还有，马克，现在带上伊切尔还有费尔南多先生，往城门处走，找间屋子躲避。”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根本不给人反驳的空隙。说完之后，他便抬头看向屋顶，开始寻找合适的攀爬点，像已经把这个最危险的部分划到了自己名下，像把别人都挡在身后是一种理所当然。他目光沿着墙缝、突出的石块和腐朽的木梁一路扫过去，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可行的路线。

马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辩，只是重重点头，点得那么用力，像要把所有没说的话都磕进这个动作里：“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下去的担忧，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他的目光在姜驰身上停了一下，似乎想把那张脸、那个背影都牢牢记下，才转过去扶伊切尔。转身时，他撑在伊切尔腋下的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气，指节微微发白。

姜驰应了一声：“好，行动吧。”声音短促，像是给所有人踩下了一个不能回头的点。他不再耽搁，猫着腰朝墙边移动，身体低得几乎贴着地面，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怕踩出一点声响。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背上汗湿的衣服吹得发凉，他却没有停顿，只把全部注意都放在那几米外的墙根上。

说完之后，费尔南多也不再坚持，颤颤巍巍地起身走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刚才迟缓许多，像是之前那股提着的气正一点点泄掉，每动一下都像在从枯瘦的身体里往外挤力气。伊切尔在马克的搀扶下，勉强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带着伤者特有的滞重，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响声。一行人借着墙体的阴影，往之前已经被西戎人洗劫过的一间屋子走去，像被那些浓黑的暗处一口一口吞进去，很快就隐没在暗处，连脚步声都轻了下去。

姜驰攀上屋顶之后，并没有急着站起。他先把自己伏在屋顶表面，让身体和周围灰暗的颜色融在一起，像一块本来就堆在屋面上的破布。他胸口贴着粗糙的瓦面，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下每一道凸起的棱角。直到把自己压得足够低，也足够稳，他才从屋檐边慢慢伸出半个身子，探出头去观察四周。视线沿着屋脊、隔壁的楼顶、再远一些的矮墙一路扫过，一点点啃过去，没看到有人在屋顶上，也没有任何弓手藏身的迹象。那些阴影里空空荡荡，只有风从墙角刮过去，带起一点细微的呜声。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异动，姜驰觉得安全之后，才把身体完全带上了屋顶。上到屋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伏下身子再度观察了一遍。出于猎手的本能，他没有先看近处，而是先把四周重要的高点一个一个看过去，确认那些位置没有被敌方弓箭手占据。他的目光在那些屋角、山墙、矮楼的阴影里反复刮过，像要把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缝隙都掀开来看。直到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高处都看过一遍，他才真正放下心，匍匐在地，像贴着屋顶一样慢慢爬到边缘，连手肘和膝盖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那速度不快，却稳得没有半点迟疑，整个人几乎和屋面的灰暗融成一体，只有风吹起衣角时，才隐约露出一线轮廓。

屋顶边上有一圈半米高的矮墙，正好环绕一周，能够作为掩体。那圈矮墙不高，却足够把人藏着，也足够让人在观察时不必把整张脸暴露出去。姜驰蹲在地上，借着矮墙挡住身形，只小心地探出一点头，看向他最关注的那个街角。从这个高度望下去，他已经能完全看到附近的全貌。街道的走向、几处巷口、对面屋子的门窗，全都清楚得多了，像是原先压在地面上的视线被一下子拎到了半空，所有藏着的角落都摊了开来。他仍然看不到石堡的门口，却能看到石堡大门的门洞内部。门洞内空荡荡的，没有火把，没有岗哨，也没有西戎人。那一片空荡在昏暗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透出几分不真实。

清晰地看到那处空荡的门洞之后，姜驰心里反倒翻涌起来，一半是激动，一半是担忧。激动的是眼下这里确实没有敌人拦路，至少门洞附近还是安全的，像是一扇原本紧闭的门忽然透进了一线天光；担忧的是现在没有，不代表城外没有。一旦出城之后迎面遇到西戎骑兵，单凭他们四个人，恐怕连逃跑都来不及，甚至跑不出西戎骑兵一阵冲锋的距离。那股刚刚升起的热意，又被这冷冰冰的判断压了下去，像一捧刚点着的火被兜头浇了半盆雪水，只在胸腔里留下一点刺骨的凉，顺着肋骨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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