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战场教育

费尔南多看完了之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侧过脸，低声对马克道：“你得沉住气，虽然这样很危险，但现在西戎人厮杀声很密集，射杀落单的家伙，也不至于会引起西戎人的注意。就以那个房屋附近找个点，这样万一需要拯救你的朋友，命中率也会更高一点。”他的语气压得极低，却一个字都没被风吹散，反而清清楚楚地送进马克耳朵里，带着一股久经阵仗才能磨出来的冷静。他说得很慢，像把每个字都先在嘴里滚过一遍，再稳稳当当地吐出来，让人不自觉地就想照着去做。

马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一手绕到伊切尔背后，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揽到自己肩上。伊切尔的身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马克不得不把重心往他那侧压了压，才勉强搀稳。他搀扶着伊切尔跟在了费尔南多身后。伊切尔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要使出全身力气，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时断时续，像随时都会彻底软下去。三个人前后进入了那间屋子，身影很快被门里的昏暗吞没，连最后一点轮廓也渐渐化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进入到屋内，费尔南多没有急着寻找可以落脚坐下的位置，而是先转过身，目光朝门口方向扫了一遍，确认跟进来的几个人都已经置身屋内，才把视线收回来，认真说道：“尤其是在这种小规模、低强度的作战中，敌人根本不会为了对付我们这几个人去调集重兵。他们最常用也最省力的方式，就是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把我们圈死在一个地方。最好、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先确定我们的位置，然后放一把火，用火烧死我们。这些手段要是放到真正的大战场上，其实一点都不夸张。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你只要把发现你的敌人全都干掉，那你就暂时安全了。”他说话时，声音压得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咬得极清楚，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仍然亮得惊人，仿佛这几句话并不是临时想到的，而是在他心里压了太久、藏了太深的一套活命铁律。

马克把费尔南多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进了心里。在他看来，费尔南多这些经验完全就是一部战场保命手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重量，落在耳边时仿佛能闻到硝烟和焦土的气味。他以前也多少知道一些常识，只是对战士这个职业并不特别感兴趣，所以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好些东西听过便忘，从没像今天这样一字一句地往骨头里记。然而在战场上学习，效果却比任何时候都好。这里没有纸笔，也没有慢慢消化的余裕，只要对方讲上一遍，他立刻就能把那些话刻进脑子里，再也不会忘掉半句。毕竟在这种地方，每一个细节都决定着生死，任何一点稍有的差池，丢掉的就绝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

趁着外面暂时没有新的动静，费尔南多给马克讲了许多战场上必须知道的东西：怎么抓住机会一击毙命，怎么在短时间内审问俘虏，又如何利用地形和阴影把自己隐藏起来。他讲得并不花哨，语调甚至有些急促，像是怕时间不够，又像是怕话没说完就再没有机会，但每一句都正好落在要害上，没有半句多余。其实这些内容如果只是听听，倒也不算多难，只要有心，日后未必不能从实践中慢慢学会。可是费尔南多作为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兵，许多经验和窍门都是经历了生与死之后才一点点领悟出来的，那就绝不是单纯靠运气就能碰巧学到的。那些用性命换来的东西，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若没有人在旁边点破，恐怕还要再死上许多人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姜驰一直瞄准着马克等人藏身房屋的转角方向，身子几乎没再动过，整个人像与身边的阴影长在了一起，只有搭箭的指尖还保持着一丝极细微的警觉，仿佛只等一点异动，就能在瞬间完成张弓搭箭。而费尔南多就趁这段时间给马克讲述他所知道的一切。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却说得滔滔不绝，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道终于寻到一处狭窄的缺口，水流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费尔南多已经憋了太久，这些经验一直压在心里无处可说。现在他终于能够把自己的知识传授给别人，尤其是在战斗间隙里把它们一句一句交出去，那种紧绷到极点的环境反而让每一句话都显得异常珍贵，也让费尔南多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就在马克仔细倾听着费尔南多填鸭式的战场教育时，费尔南多突然顿住了。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狠狠扯了一下，肩膀先是微微一僵，紧接着眼神猛地朝门外的方向一凝，瞳孔在昏暗中骤然缩紧。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现了情况似乎有了变化，于是立刻闭口不言，抬手便举起了手中的弓箭。方才还低低流动在屋内的说话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周围只剩下几道压得极轻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在姜驰的右侧方向，而这时姜驰从房顶左侧的位置望出去，约莫八十米外，十个人从一条小巷里出现了。他们的身影从巷口的阴影里一拥而出，最初还只是几团模糊的黑影，等走到街道亮处时，才看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那些武器有的泛着森森寒光，有的则粗重笨拙，被他们乱糟糟地提在身前或拖在身后，在人影和地面之间拉出一片杂乱的影子，随着跑动不断摇晃。

费尔南多眯起眼睛，嘴里低低念了一句，听上去像在数数，又像在辨认远处那些人的面孔和武器。“十个人，让我看看，没错，都是本地人。他们有一把刀，还有一柄大锤，其余的都是木棍，应该是被西戎人策反之后的奥茨城百姓吧。该死，这些白痴难道就想要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送死吗？”他骂得极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语气里却满是怒其不争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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