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平民

姜驰顺着费尔南多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瞳孔不由一缩。那十个人哪有半点要掩藏行迹的打算？他们压根没有朝街道两侧多看一眼，就像身后真有恶鬼在追咬脚后跟一样，只知道埋着头、甩开腿，拼命往前冲。那个冲法甚至让人怀疑，他们若是敢停下来喘一口气，或是回头瞧上一眼，就会被什么东西一把拽住，所以他们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十个人既不贴墙，也不分散，更没有任何队形和掩护，只是在街道中央挤成一团、跑得跌跌撞撞。脚步声乱七八糟地砸在地面上，粗重的喘息从一张张嘴里喷出来，和脚步混在一起，远远听着像一头又累又怕的野兽在闷头逃命。他们经过姜驰脚下的门口时依旧没有放慢，更没有人抬头朝这间屋子瞥一眼，就那么一晃而过，径直朝着城门方向冲去。眼看离城门还有几百米，其中一个人突然像被什么逼急了似的，冲着城门方向扯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那嗓子拔得又高又尖，像一根被猛地拉紧到极限的细线，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来回碰撞，撞出一阵刺耳的回音，让原本就紧绷的空气更添了几分慌乱的意味。

当第一个人开始吼叫之后，剩余的人立刻像接到了什么号令，几乎同时跟着叫嚷起来。他们纷纷把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却并不挥动，只是拿在头顶上乱晃，嘴里喊着姜驰听不懂的口号。那口号被他们喊得断断续续、参差不齐，有人吼得嘶哑，有人叫得发尖，完全凑不成统一的调子。这些喊声混在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里，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显得既疯狂又可笑。他们像一群被驱赶着向前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只是凭着本能在制造声势。就连那个扛着大锤的家伙也不例外，他居然也在奔跑中把大锤高高举过了头顶。为了举稳那柄锤子，他两只胳膊绷得像两根木头，因为过度用力而僵得笔直，肩膀缩着，步子也变得一步深一步浅，整个人的动作看起来格外别扭。那锤头虽然看上去不算太大，可人在快速跑动时要把这样的重物举在头顶，终究极不稳当。他的身体随着脚步上下起伏，锤子也跟着左摇右晃，重心只要稍稍一偏，立刻会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栽去。终于，他在跑动中一脚踩偏，整个人重重地摔了个跟头，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到了地上。那柄铁锤也在这一片混乱中脱了手，带着呜呜的破风声，像被甩出去的一截铁块，朝旁边飞了出去。铁质的锤头几乎是擦着屋内三人的头顶上方掠了过去，刮起一阵冰凉的劲风，最后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当那柄铁锤几乎是贴着头皮、相差毫厘地掠过去时，屋内的三个人都被吓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一瞬实在太快，快得谁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来不及缩一下脖子，只觉头顶一凉，像有一道极冷的刀风贴着发丝狠狠刮了过去。等锤子飞远之后，那阵凉意似乎还留在头皮上，逼得人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胸膛里的心跳却一阵比一阵急。那一瞬间，他们真以为这间屋子会叫那群白痴给拆掉，以为下一件破门而入、劈头砸下的东西就会落在自己身上。若是那铁锤再偏上几寸，说不定他们中的某个人就要永远留在这间屋子里，连怎么死的都来不及弄明白。

当那十个人冲到距离屋子不到百米时，姜驰终于动了。他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整个人一直贴在窗边没有声息；又像只是手指轻轻地、不经意地一松，连多余的瞄准都没有。弓弦“嗡”地一响，那声音不大，却像在寂静里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支箭便已经离弦而出。那十个笨蛋正乱糟糟地聚在街道中央，既没有分散，也没有防备，简直像是把命送到了箭尖上。姜驰这一箭落下，转瞬间就让他们倒下了两个。一个朝前扑倒在地，脸朝着地面砸了下去；另一个则捂着要害，身体向旁边一歪，随即软软地栽倒在街面上。剩下的八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吓得扭头就跑。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出几步，费尔南多和马克就从两侧站了出来，正好截住了他们的退路。三个人将那伙人围在街道中心，手中的弓几乎同时拉开，乱箭齐发。箭矢破风之声短促交错，一声接着一声，像无数细密的线从空气里穿过。还没过多大工夫，那十个人就全部倒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没有一个还能再站起来。十个人，竟然一个也没能活下来。

费尔南多看得连连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沉默里，像是连叹气都带着几分苦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低缓地说道：“他们都是平民，我还认识其中的一个人。他们连用木棍都是刚学会的，缺乏最基本的训练，居然就这么跑出来送死了。唉，真是史诗级的灾难啊。”说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堆横七竖八倒伏的人影上，久久没有移开，眼神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看那些人的样子，不像在看敌人，倒像在看一群本来不该死在这里、却偏偏一头闯进死路的人。

说完之后，费尔南多很快就收起了眼底那点复杂的神色，快得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像是强迫自己从刚才那阵短暂的感慨里挣脱出来，重新回到眼前这随时可能再死人的局面中。他抬起手，指了指石堡的屋顶方向，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很有可能会占据屋顶，我们得小心些了。”他的手指朝着那个方向轻轻一点，动作不大，却异常清晰。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又绷了起来，语气重新压回那种冷硬而警惕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声长叹从未发生过，也仿佛那点短暂的柔软从未出现过。

就在费尔南多的话音刚落，石堡顶上就露出了一个人头。那个人出现得极快，像是脑袋突然从屋顶边缘冒了出来，快得几乎不给人留出反应的时间。又仿佛他早就已经贴在那儿了，一直猫着身子，只等这一个瞬间才把脑袋探出来。姜驰本来并没有打算现在就射出这一箭，按照他的判断，再等一等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也更有把握。可是从一开始，他就一直瞄着那个楼梯口，目光像被线牵住似的一刻都不敢挪开。再加上经过白天这一连串变故，他的精神已经高度紧张，整条脊背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每一寸肌肉都在隐隐发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猛地弹开。因此，当他看到一个黑人举着一把刀，从楼梯口露出半个身子后，那根不知已经悬了多久的手指先于他的理智做出了反应。还没等姜驰想清楚要不要放箭、该不该放箭，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松开了。

那个露头的黑人正对着姜驰，看起来像是压根没料到这个方向会有人，更没料到迎接他的会是一支已经离弦的箭。姜驰这一箭去得又急又准，箭矢破开空气，几乎没有发出更多声响，便直直没入了那人头颅。那个刚露头的黑人被箭矢射穿了脑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眼睛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更多惊愕，脸就朝后仰去。他的身体剧烈地后仰，接着重重地从他刚刚爬上来的楼梯口里栽了下去，像一袋失去支撑的重物直坠而下。片刻之后，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从下方传了上来，闷闷地在石壁间荡开，而后楼梯口便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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