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火攻

“萨尔，如果我死了，食人族就交给你了，务必要听从神女的安排。”库菲斯用拳头砸了砸萨尔的胸膛，郑重的说道。他的指节上全是血，每一拳砸下去，都在萨尔胸前留下一个深色的血印，每一下都砸得很沉，震得萨尔肩头微晃。萨尔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去看那处被砸过的地方，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喉咙里滚出一个闷沉的鼻音。那双眼睛深陷在血污后面，周围糊着干裂的泥痕，却亮得有些吓人，像两粒从灰烬里透出来的火星。

姜驰却神态从容的出现在了二人的面前，笑道：“库菲斯，你可不能死，你要活着亲自来完成对西戎人的复仇。”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在这片混乱的喊杀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颗定心的石子落进浑浊水面，涟漪无声，却让周围的人都不觉停了半拍呼吸。姜驰说话的工夫，远处又有几支箭带着风从缺口上方划过去，箭尾擦出短促的尖啸，却没有人在意，仿佛那只是从耳边掠过的几片落叶。

“遵命。”库菲斯低下头，拳抵胸口，声音沙哑而干脆。他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那可动的喉结在沾满血污的脖颈上明显地一滚，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紧绷。他肩部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害怕，倒像是把刚刚压下的那口气重新吞进了肚里。

索伦哈哈一笑，一招手，一群身高马大的佣兵提着兽皮袋走了过来。兽皮袋被他们提在手里，鼓鼓囊囊地来回摇晃，袋子摇晃间发出液体碰撞的沉闷声响，那声音不脆，倒像是灌满沙子的皮囊在互相拍打。袋口的绳结被解开后，一股刺鼻的油味在空气里漫了开来，浓得直往人鼻腔深处钻，把原本的血腥气和土腥气都压下去一半。在索伦的指挥下，佣兵们将兽皮袋套在石索上，每个动作都快而利落，像是早就练熟了的把式。索伦瞥了库菲斯和萨尔一眼，说道：“几位，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战争！”他语调里带着几分豪横，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冷得没有半点玩笑，那冷意让最靠近的几人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

说着，他抡圆了臂膀，倾尽全力的将石索扔过了混战的人群，扔出了栅栏之外。石索从他手中飞出的刹那，整条臂膀带起一阵风，肩胛骨在衣甲下猛地一隆。石索带着兽皮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条黑色的长蛇从乱糟糟的人群头顶越过去，砸在人群后方的空地上，袋子破开，深色的火油泼得到处都是，油珠四溅，在刚升起的晨光里泛出沉沉的亮。库菲斯和萨尔怔怔看着，嘴唇半张着，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这一下意味着什么。姜驰却心知肚明，他的目光追着那些飞舞的石索，心里像已经有了一张摊开的地图。随着所有石索都扔了出去，火油洒满地面，浓烈的油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像是给整片土地浇了一层刺鼻的厚漆，还有不少西戎人因此滑倒，摔在油腻的地上又慌忙爬起，手掌和膝盖上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浆。

索伦一声令下，佣兵们整齐后退，脚步声像退潮一样从缺口旁向后收去。方才还在缺口处厮杀的汉子们，此刻像被同一条线牵住一般，层层向后撤开，后撤中仍保持着半圆阵型，盾牌斜护在身前，把退路让得干净利落。后排的弓箭手们已经用动物油脂等引火物制成了火箭，箭头上缠着浸透油脂的布条，燃着黄中带蓝的火苗，火苗在晨风里往一侧斜去，把他们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西戎人不明所以，仍在朝缺口处挤来，前头的人踩着满地油污，鞋底不住打滑，却还是挥着兵器向前涌。但随着箭雨落下，火焰顿时升起，先是一点、两点，接着一条条火舌顺着地上的油迹蹿开，几乎在眨眼间就连成一片，把缺口外的空地烧成了一条翻滚的火河。皮肉烧焦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成了营地内外唯一的声音，那些声音尖利而短暂，像被火舌一卷就没了下文。热浪扑面而来，把人们的头发和眉毛都烘得发卷，逼得近处的人纷纷偏过头，抬手遮住眼睛。黑烟腾起，浓得翻卷不动，遮住了半片晨空，原本发亮的清晨一下子又暗了下去。

身处缺口之外的西戎人倒了一地，有的身上还窜着火苗，在泥地里翻滚扑打，每滚一圈就把火带向更多的人；有的在地上扭动，双手死死抠进土里，喉咙里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喊声。巨大的噪音、刺激性的气味让他们紧绷的神经开始颤抖，浓烟混着皮肉焦臭灌进喉咙，像有人把烧红了的灰硬塞进肺里，连最沉稳的人也开始发慌，眼珠在烟尘中四下乱转，却找不到一条可以逃出去的路。当浑身浴血的佣兵们从血雾和硝烟之中杀出来，宛若魔神一般冲杀的时候，没有人敢于再行抵抗。他们肩膀撞着肩膀，脚跟绊着脚跟，无数的人呼喊着、叫嚷着向后退去，像被火燎过的草坡一样向四面塌下去，所过之处扔下兵器、皮盾和断箭，黑压压的溃散盖过了火焰的颜色。

萨尔站在大队之后，见爆燃发生之后，上千西戎人退了回去。他们扔掉手中的武器，长刀、短斧、木盾被抛得遍地都是，有些武器还带着主人的体温，在泥里滚了半圈才停住。他们脱下身上的皮衣，厚实的皮甲被随手甩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为了争夺道路与同伴大打出手，拳头和肘子乱挥，打中下巴和鼻梁的声音闷沉地响作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和胆怯，那种表情从撕裂的嘴角和瞪大的眼睛里渗出来，无论强壮与否，无论忠诚信仰，每个人都在发命狂奔，远远望去像一大群受惊的野兽从烟火里逃出来，拥成了黑压压的一团。领兵的西戎将领拔出大刀，连连斩杀几人，刀光落处，几具尸体栽倒在退潮般的人群前，血从颈间喷出，很快被人脚踩成暗红的泥。却根本无法阻挡溃退之势，溃兵们绕过他的刀锋，推着他一起朝后涌，有人甚至从他的刀下猫腰钻过，连头都不回。将领一边后退，一边嘶声怒骂，声音很快被淹没，只看得见他的嘴在动，像是一条被浪头翻卷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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