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质疑

见库菲斯愣在那里，似乎正在消化这些话，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又落回箱中的斧头，姜驰又说道：“这次行动需要主动攻击，会很危险，可能许多族人无法回到亲人的身边，所以我想事先对那些人有补偿，主要是铁器和粮食……”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不让对方听出太多焦虑，手指却无意识地捏着地图一角，把羊皮都捏出了褶子。

姜驰说着，想要尽可能用利益说服库菲斯出手，可话还没说完，手腕却被这个汉子一把握住了。库菲斯的手掌粗粝滚烫，像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攥得他骨头都微微发疼。库菲斯神色激动，热切地说道：“不，朋友，不需要补偿，不需要铁器，我们只需要一个复仇的机会，感谢神女能给我们食人族这个机会，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替我转告神女大人，我库菲斯愿意出手。”他攥着姜驰的手臂，掌心滚烫，眼神亮得吓人，像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驰心中的内疚又增添了几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脸上那点复杂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丝感激的笑，以免露出马脚。而库菲斯却无比激动，紧跟着追问：“你觉得需要多少战士，什么时候出发？”他身子前倾，呼出的热气扑到姜驰脸上，似乎一刻也等不及了。

这个问题姜驰早有准备。在他的计划里，这次北上是突袭，不是列阵硬拼。主要目的是吸引西戎骑兵，借此打通到北莽的奴隶贸易通道；杀人是其次，也不会攻占西戎人的领地，更不会出现堂堂正正之战。所以人在精而不在多，出动二百人左右就可以了。他心里明白，人少了灵活，人多了容易暴露，一旦调动过大，反而可能惊动西戎人。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了不知多少遍，此刻说出来自然条理清楚。

“二百人，最好三天内出发。”姜驰当即回答道，语气没有半分犹疑，显然这个数字早已在他心里反复盘算过。他说完便盯着库菲斯，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理解。

“我们可以出五百人！”库菲斯摊开一张手掌，五根粗壮的手指在姜驰眼前张得笔直，低吼道。他的声音压得低，却震得人耳膜发紧，像有面鼓在胸腔里擂，显然是一时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人都带出去，把西戎人踏成肉泥。

姜驰连忙说道，伸手按住库菲斯的胳膊，指尖触到对方绷紧的肌肉：“库菲斯，你要知道，复仇只是一方面，不要因为复仇让整个部落都处于危险之中，我们的敌人不只有西戎人！”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句重过一句，像是要把库菲斯从那股狂热里拽回来。

听了姜驰的解释后，库菲斯稍稍冷静下来，像是有一盆水慢慢浇在了他滚烫的胸口上，那股子冲劲被压下去了些。西戎人确实残暴可恶，但部落时时刻刻受到的威胁可不只来自西戎人。如果把精兵抽调一空，后方空虚，那部落真的危险了。更何况，库菲斯从一开始就把这次当成了一去无回的行动，从没给自己留过后路。他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稳了不少。

两天之后，姜驰领着库菲斯率领的二百人顺流而下。河水被船头切开，又顺着船舷向两侧滑去，船只贴着水面稳稳向前，桨声压得极低，和流水声、林间的鸟鸣搅在一起，远听起来就像风吹过河岸，听不出半点异样。二百人分乘的船只都不大，每条船上都挤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憋在喉咙里。船队沿着河道拐过几处浅弯，姜驰站在船头，偶尔抬手拨开垂到水面的枝条，神色始终绷着。在距离目的地二十里的地方，众人上岸，随后一头钻进密林。林子里枝叶交错，光线被切得零零碎碎，像从筛子里漏下来，落在人身上就是斑斑点点。脚下尽是腐叶和盘曲的树根，踩上去又软又滑，稍不留神就会绊个趔趄。队伍拉成长长的一列，一个跟着一个，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前头传下话来只许看前面人的后背，不许东张西望。走了许久，眼前忽然一阔，树木像被什么东西齐齐截断，他们来到了西戎营地。这里作为西戎骑兵的养马地，已经被单独划出来，拥有围栏、伐木场、农舍，还有一个简陋的跑马地。由于马蹄经常践踏的缘故，这片地光秃秃的异常显眼，四周的地面像被啃掉了一层皮，连杂草都生不出来，远远就能看见那片裸露出来的土色，干得发白，裂出细纹，黄惨惨地摊在绿林之间。

库菲斯万万没有想到姜驰给他的任务是这般困难。他眯起眼睛，看着远方新修筑的围栏，那些木桩一根挨着一根，顶端削得尖利，像一片竖起的利齿，泛着冷森森的光。他心里不由得沉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五脏六腑往下坠。他转头看向姜驰，声音压着，却又急又气，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们，就应该多带些人来！”他不敢放大声音，拳头却已经攥得发白，指节咔咔响了一声。

姜驰摆摆手，掌心朝下按了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着身后那些食人族战士。那些战士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手里的刀还没有出鞘，眼神却都盯着前面的营地，像一群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等库菲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姜驰才缓缓说道：“你就让你的战士就这么去打仗吗？难道你不想既能报仇，又能少死一些人吗？”他的神情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盘算清楚的事，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不轻不重地落在库菲斯心上，像一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平。

“当然！但是这已经是部落之中最精锐的力量了。”库菲斯以为姜驰在质疑手下的能力，连忙说道，胸膛不由挺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也鼓了出来，似乎想把这些战士的气势一并撑起来。他说完还回头扫了一眼，那些战士对上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直了直腰，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现在就能冲出去拼杀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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