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差距

姜驰本来并不是真的想打听斯蒂夫过去的经历。他最初的心思很单纯，只是想从斯蒂夫这里得到些能立刻派上用场的战斗经验，比如巷战推进时人与人之间该保持多大的间距，弓箭手在狭窄逼仄的巷道里该怎样选择射界与落脚点，突然遭遇敌人时又该先做哪个动作、先往哪个方向躲。这些才是他眼下最关心、也最急需的东西。可他没想到，斯蒂夫仅仅是轻描淡写地讲了几句话，就把他的注意力从那些战术问题旁边硬生生拽开了。姜驰忽然发现，自己对斯蒂夫这个人，以及斯蒂夫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生出了极其强烈的好奇心。这个老兵身上似乎藏着太多不肯轻易示人的旧事，每一件被掀开一角，都足够让旁人听得出神，甚至暂时忘记自己原本要问什么。

“那后来呢？你们报仇了吗？我是说，你们攻入那栋大楼了吗？”姜驰忍不住追问道。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能听出语气比先前更急了几分，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斯蒂夫，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显然，他已经彻底被斯蒂夫的经历勾了进去，满脑子里都是那座大楼、那半个脑袋，以及眼前这个说起死亡像说天气一样平静的老兵。

“当然，”斯蒂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得没有一丝迟疑，“我把队长的脑袋放进了我的挎包里，然后和剩下的几个兄弟攻进了大楼，见人就开杀。然后，没过多长时间战斗就结束了。有个将军视察战场的时候看见了我，他觉得我的样子很吓人，然后他问我砍死了多少个帝国混蛋，我说大概二三十个吧，我也不知道，或许更多，或许不够。然后就给了我一枚勋章，就是这样。”他说完摊了摊手，两条胳膊往外一展，像要把那段往事轻飘飘地抖开。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路上踩到了什么。那场在旁人听来血腥得近乎窒息的杀戮，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已经只剩下一连串模糊的画面，只有几个零碎的数字还残留着粗糙的轮廓。

姜驰对帝国的战斗了解得并不算多。他只知道那边打得很艰苦，伤亡率高得吓人，但这些认知始终停留在听来的消息和纸面上的数字上，从未真正去详细打听过，更不曾亲历过那种尺度下的巷战。此刻听斯蒂夫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提起曾经的战役，他虽然只是管中窥豹，看见的不过是极窄的一片，可那股扑面而来的惨烈程度，也已经能够感受到七八分。斯蒂夫随口说出的那些数字和细节，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接连落进他心里，压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慢了一拍，仿佛空气里骤然多了些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姜驰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把那些飘远的思绪重新拉回眼前。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也没有资格替斯蒂夫去回味那些已经落满灰尘的旧事。于是他定了定神，对斯蒂夫道：“你有巷战的经验，而且很丰富，我觉得我们即将开始的战斗必然也是巷战，能不能告诉我们该注意什么？”他问得很认真，语气也压得沉稳下来，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清醒。毕竟比起那些已经过去的旧事，接下来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的战斗，才是更现实、更紧要的问题，也才真正关系着他们这些人的生死。

斯蒂夫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皮，沉思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认真组织着语言，又像在斟酌哪些话对眼前这些人最有帮助、哪些话说出来他们才听得懂。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道：“这里的战争，怎么说呢，如果给我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我可以从草原这头打到另一头。好吧，我就这么说吧，和大国战争比起来，这里就是天堂。你所需要的，就是找一个掩体，然后张弓搭箭，只要你的运气不是特别坏，就不会死的。”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不高也不低，脸上几乎看不出紧张或郑重。那些在旁人眼里要命的战斗，到了他这里，仿佛不过是一场没什么难度的狩猎，只需要耐心等猎物露头，再稳稳地松开弓弦。

“太夸张了吧？”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那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声调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被斯蒂夫那种满不在乎的口气给狠狠震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也跟着静了静，仿佛所有人都在等斯蒂夫给出一个更可信的说法，又仿佛他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把怀疑先悬在半空。

“一点都不夸张，”斯蒂夫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在那些老百姓学会怎么打仗之前，我说的老百姓包括了戎人和海族人，只要你面对的不是雇佣军，你就不需要担心什么。跟帝国的那些杂碎比起来，我只能说这里的人们就是些待宰的绵羊。”他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没给那些敌人留半点面子。但那并不是狂妄，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底气。他见过真正的地狱，见过无数比眼前惨烈得多的场面，所以再看这些尚未开化似的对手，便只觉得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姜驰回想了一下自己来到此地后所见到过的战斗，虽然多半是零星的冲突，可也确实如斯蒂夫所说的一样。那些敌人连最最基本的军事素养都谈不上，别说像样的战术配合，就连保持阵型和互相掩护都做得很不像样。他们往往只是一拥而上，稍遇阻力便乱作一团，完全看不出经过训练的模样。如果戎人也只是这种水平，那的确不会带来什么真正的压力。想到这里，他原本一直绷着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就像在黑暗里摸到了半截可以依靠的墙。

尤其关键的是，从温斯顿那边传来的消息里，并没有发现雇佣军的影子。此刻围攻温斯顿的，好像只是少量戎人骑兵，还有一些看装束与身形都像是戎人妇孺的人。没有纪律严明的佣兵在后方调度，也没有传闻中那些拿钱卖命的狠角色出现。既然没有雇佣军参与，那按照斯蒂夫刚才的说法，这场仗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棘手，甚至可能只是一场规模有限的接触战，真正的压力会小很多。

本来还觉着有些紧张的姜驰，听到这里不由开心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却把他心里积压的阴霾冲散了不少。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刚才那些沉重的战场故事从脑子里晃到一边，随后对斯蒂夫道：“好吧，希望我们的敌人没有雇佣军。真奇怪，什么时候雇佣军成了战争的主力了？好吧，说说你的队长，你最后是怎么处理他的头的？”眼下他心里已经有了底，注意力便又从眼前的战斗转回到刚才那段让他好奇的往事上去。斯蒂夫那半截没说完的故事，像根细小的钩子，一直轻轻扯着他的好奇心，让他在轻松之余，仍旧忍不住想听下去。

斯蒂夫耸了耸肩，脸上的无奈比刚才更明显了些，缓缓道：“那些收尸的家伙们靠不住，只是一个脑袋，他们搞不清身份，肯定会弄丢的，要不然就是随便埋到一个乱葬岗里。所以我一直带着他的头，后来交给了他的父母，他的未婚妻也见到了。其实不应该让她看到的，他的未婚妻一看到之后立刻就晕倒了，醒来后哭的样子……算了，我没法形容她的样子。总之我很庆幸我老婆不用对着我的半个脑袋痛哭。”他说到最后，语速慢了下来，语气里既带着几分遗憾，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感慨。那种感慨不浓，却像一道旧伤，被轻轻揭开，又很快盖住。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把视线转向了别处，像是怕再往深里说，就会把那些早已结痂的东西重新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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