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

初晨的微光，一如往常，自东方缓缓漫开。清晨的阳光铺洒在大地，街道上行人寥寥，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人，或是快步走着，或是骑着自行车穿行在晨光里。一个安静的清晨，就这样悄然开启。

—— 只是这安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浑不见底的黑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老式小区二楼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像一把刀，正好落在屋内那张脸上。

陈墨倒在地上，皮衣、黑色工装裤沾着尘土，浓密的黑发垂落，黏在额角，遮住他脸上痛苦的神色。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面，被晨光映出一点细碎的亮光 —— 那光不像活人的汗，倒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渗出来，亮晶晶的，仿佛带着一点腥气。

猛地，他撑着地面坐起身，睁大眼睛。

不是正常的坐起，是像被人从背后拎起来一样，猛地弹起半截，又僵住。

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暗红色的瞳孔因为剧烈的疼痛不住颤抖 ——那不是人的瞳孔该有的颜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浑浊的暗红，像血兑了水，又像烧红的铁浸在灰里。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尖攥紧黑发，指节发白，几乎要把头皮扯下来。声音发颤，喃喃自语：

“我…… 是谁？…… 这里是哪？”

还没等他想明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又不像他自己的笑。

忽然脑袋里一阵钝重的混沌感袭来，他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又慢慢泛红，渗出血丝，嘴里喃喃念叨着：

“我马上就要想起来了…… 别吵…… 别吵了！！”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荡的屋子里撞出回声，又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摁回去，戛然而止。

恍惚间，他望向窗缝漏进来的阳光。

他盯着那束光，看了很久，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光，又像在看光后面的什么东西。

光仿佛照进他脑子里一般......一个名字冲破混沌：

“我…… 我......我叫陈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里没有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和他的脸不是一个整体。

他忽而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他又收敛起了近乎疯狂的笑，低垂下脑袋陷入沉默。

他沉默片刻，攥紧衣领汗湿的衣角，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眩晕感猛地袭来，他连忙伸手扶住身旁老旧的木桌。暗红色的眼眸环顾四周 ——

他的视线是扫过整个屋子的，但不是正常的环顾，是那种很慢的、一寸一寸的扫视，像在打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又像在确认什么。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墙面发白，墙皮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墙灰。

“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皱着眉，忽然歪了歪头，像一只听到了什么奇怪声音的猫。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然后快步扑过去 ——不是走过去，是扑过去，整个人撞在桌子上，桌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急切地翻找着什么，指尖触到一件硬物，他一把抓起 ——

是只剩一半、裂痕交错的碎镜子。

他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动作慢了半拍。

他举起镜子的时候，镜中的他，才慢慢举起镜子。

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容从嘴角一点点漫上来，漫到眼睛里，漫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 那不是见到自己的安心，是一种 “终于找到你了” 的、近乎餍足的笑。

没错，这张脸，是他。

陈墨转身冲出房间，空旷的屋子安安静静。

他冲出去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脚下生风。

心里的画面不断翻涌：往常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外打工，还有…… 陈妄！弟弟，陈妄！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了一句：

“…… 妈妈？”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个小孩子。但他下一秒，又自己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对着空气说：

“不对。”

熟悉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上来。他是一名黑客，刚刚拿到一笔报酬，整整一百万。他本该在家，怎么会昏迷在这里？

不安的预感瞬间攥住他，他慌忙在身上摸索，掏出手机。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紧张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止不住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

锁屏壁纸是他和弟弟陈妄的合照，照片里的弟弟性格温和，和他截然不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嘴角，又慢慢往上翘了。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陈妄的号码。

【嘟嘟嘟 —— 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男声：“喂？哥？”

陈墨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像在听什么好听的音乐。

过了三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柔：

“你今天拿筷子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三秒，才传来声音：“哥，我以为什么事呢，放心，我没拿。我现在很安全，在医院。”

“筷子” 是他们的暗号，代表潜藏的危险。

听到这句话，陈墨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点。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放松的叹息。

“你怎么这么早去医院？病人很多吗？妈妈呢？”

听筒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诧异与心疼：“哥…… 你忘了？我们没有父母，我们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陈墨脑子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电话还贴在耳边，他能听到弟弟在那边 “喂？喂？哥？” 的声音，但他好像听不见了。

记忆里温柔做饭的母亲、在外务工的父亲，全都是假的？

他的世界轰然摇晃，无数疑问砸向他 ——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轻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越来越大的笑。

“哈哈…… 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电话那头的陈妄彻底慌了：“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哥！”

陈墨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笑后的余颤：

“…… 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

“…… 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发现自己的人生是假的，居然还觉得有意思。

“哥，你今天很不对劲，要不要过来我这边，我看看你？”

陈墨听后顿了一下。

这句邀约，像是黑暗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随后他定了定神，收敛嘴角藏不住的笑意，但声音里带仍带着一丝颤抖 ——那颤抖里，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 好！我现在就过去，你等我！”

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通话结束。

他放下手机，站在那里，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屏幕里的自己，嘴角还挂着笑。

但他明明已经不笑了。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想法甩了出去。

他转身冲回屋内，抽出腰间两把熟悉的红黑短匕首，刀刃反射出此刻陈墨的脸，别稳，揣好口袋，快步冲出房门。

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

像一个终于找到答案的人，像一个终于要去见什么人的人，像一个 —— 终于要大玩一场的人。

朝着风华街 204 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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