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仁诊所

他快步冲出家门，朝着风华街 204 号狂奔而下。刚跑出楼道，扑面而来的景象狠狠攥住了他的视线 —— 眼前的一切，和他脑海里的印象格格不入。

怎么会这样？不过一夜之间，怎么就全然变了模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身上……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陈墨撞开房门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嗡地亮了一瞬，又骤然熄灭，沉入昏暗。他踩着斑驳起砂的水泥台阶往下冲，奔到二楼转角，脚尖猛地磕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身子猛地一晃，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

他低头瞥去。

墙角摊着一团灰黑色的泥状物体，巴掌大小，牢牢黏在地面，像一滩被碾烂的湿泥。可那团东西表面正微微起伏，缓慢、规律地搏动，仿佛带着不属于泥土的呼吸。一股腥腻的味道钻进鼻腔，陈墨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醒来时，后脑勺底下枕着的触感。先前他只当是自己堆叠的皮衣，此刻回想起来，那触感黏腻、湿软，根本不是布料。

他不敢再多看，咬紧牙关，快步冲下楼。

路边的共享单车还停在原处，和记忆里的位置分毫不差。他弯腰解开锁，刚跨上去，一股异样的湿凉蹭过大腿。车座是湿的。他伸手一摸，指尖裹上一层稀薄的灰黑色黏液，和楼上墙角那团东西一模一样，萦绕着古怪的腥甜气息。

陈墨盯着自己的指尖，安静地愣了一秒，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他随手在工装裤上蹭干净黏液，用力蹬起踏板，车子窜进清晨的街道。

晨风吹拂在脸上，本该是清冽的凉意，可他只觉得脸颊发烫，像是有火在皮肉底下烧。

沿街的景象看着又熟悉又陌生：五金店半拉着卷帘门，包子铺腾起滚滚白汽，煎饼摊前零零散散站着两三个等候的路人。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到让他忍不住怀疑，方才楼道里那团搏动的烂泥，不过是他昏迷之后滋生出来的幻觉。

可那些记忆碎片尖锐得像碎玻璃，一下下扎进脑海：母亲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父亲进门时带回来淡淡的烟草味，年幼的陈妄追在他身后，软软地喊着哥等等我。那些画面鲜活温热，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视线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一张泛黄的告示贴在上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等他骑近、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纸面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唯独落款日期，锋利得像一把刀，直直扎进眼底：2060 年 7 月 28 日。

陈墨猛地刹住车，僵在原地，背脊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慌忙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清清楚楚写着：2016 年 8 月 2 日。

他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嘴角扯出一抹轻飘飘、带着几分荒诞的笑。

2060？多半是谁恶作剧贴的旧纸，是我眼花了。

可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抬眼望去，告示上的日期依旧醒目，分毫未变。落款处的字样，沉沉压在纸面上：第九区守卫者后勤处。

守卫者。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太阳穴，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出来：漆黑厚重的金属墙壁，幽幽发蓝的荧光灯管，黑暗里一双双静静闪烁的眼睛。

陈墨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些杂乱的幻影甩开，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嗤笑。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陈妄。

他弃了单车，沿着灰雾缓缓分开的路面往前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沉闷空洞的咚声。垂眼一看，地砖缝隙卡着一枚锈得看不清年份的硬币。他没有弯腰去捡，继续往前走。

约莫十分钟后，路边立着一座废弃电话亭。大半玻璃碎裂脱落，听筒脱离支架，垂在半空轻轻摇晃。陈墨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 周遭的灰雾凝滞不动，一丝风也没有。

听筒却还在晃。

他脚步未停，没有驻足。

又往前走几百米，一棵老槐树孤零零立在路旁，树皮皲裂，沟壑纵横。树干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陈墨扫了一眼：第三天，它笑了。

字迹很新，木茬还泛着浅嫩的黄。

他收回目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催促他不停向前。那短短五个字却像一根细刺，扎在思绪里挥之不去。第三天？谁刻下的？那个 “它”，又是什么？

他攥紧口袋里的匕首，冰凉的金属触感稍稍稳住心神，脚步不由得加快。

直到仁爱诊所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点。他推开玻璃门，浓郁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前台坐着一名护士，他走到柜台前，声音放轻：“你好，请问陈医生在哪？”

护士抬眼看向这个黑发、红瞳的男生，顿了顿，开口询问：“有提前预约吗？”

陈墨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茫然：“不好意思，我是陈妄的哥哥，我找他有点急事。”

护士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抬起来，朝诊所右侧偏了偏：“往右走，第三间就是。”

陈墨低声道谢，快步往里面走。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压得人胸口发闷。他停在房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前两声轻，最后一声沉。

门内传来陈妄熟悉的声音：“进。”

推开门，陈妄坐在老旧电脑后方，一身白大褂，听诊器挂在颈间。他瘦削的脸庞、浅褐色的眼眸，左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全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他没有笑意，安安静静望着陈妄，目光里裹着一层读不透的复杂。

“你脸色很差。” 陈妄起身，“先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 陈墨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声音，“陈妄，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陈妄倒水的动作顿了一瞬，依旧把水杯推到他面前：“你问。”

“第一，我们是孤儿？真的从来没有父母？”

陈妄静静看着他，缓缓点头。

“第二，” 陈墨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现在是哪一年？”

陈妄的手轻轻一颤。他沉默几秒，绕到陈墨身前，直起身子，俯视着他。浅褐色的眼底翻涌着担忧、犹豫，还有一层陈墨看不懂的晦暗。

“哥，” 他的声音很轻，“你先告诉我，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陈墨怔住。最后一件事……

他记得电脑屏幕上跳转出来的转账成功提示，记得窗外沉沉的深夜，记得手边一杯放凉的黑咖啡。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我拿到了一百万。”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裹着一点飘忽的戏谑，像在讲一个不真实的故事，“有人找我，让我抹掉系统痕迹，钱到账之后，我就…… 睡着了。”

陈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哥，”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陈墨手背上，“你说的拿到一百万，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墨暗红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现在…… 是 2060 年。”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巨大的失重感席卷上来，陈墨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后背重重砸向椅背，后脑勺磕在墙面，闷响一声。

他盯着陈妄，喉咙干涩，慢慢扯出一个发飘的笑，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荒诞：

“你在开玩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