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图穷匕见

卢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大步走到香案前。

全场的官员立刻停下筷子，纷纷伸长脖子，视线全都聚焦在那个锦盒上。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到了最高潮。

卢明小心翼翼地挑开锦盒边缘的火漆封泥。

动作极其缓慢，生怕弄坏了里面的宝贝。

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墨香飘散出来。

卢明双手捧出一个用和田玉做轴的画卷。

“诸位大人请看！”

卢明转过身，面向全场，缓缓展开画卷的上半部分。

苍松翠柏，虬枝盘旋。

那股历经沧桑却依然挺拔的意境，瞬间跃然纸上。

前排几个翰林院的大儒立刻凑了上去，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这笔法！这意境！”

“错不了！这是前朝画圣吴道玄的《不老松》！”

“天呐！这可是传世孤品啊！据说早就在战乱中遗失了，没想到竟然在长公主殿下手中！”

“殿下好大的手笔！这等绝世珍宝，价值连城啊！”

全场顿时沸腾了。

官员们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疯狂地吹捧着长公主和卢家。

“卢老太爷配这《不老松》，简直是绝配！”

“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卢明听着周围的奉承声，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脸上的红光简直能照亮整个大殿。

卢老太爷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对这份贺礼满意到了极点。

坐在主位旁边的秦姝，听到众人的惊叹，面纱下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赵乾这小子，平时看着抠门又不靠谱，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能办事。

这幅画送得确实体面，不仅保住了皇室的颜面，也没让她在卢家面前跌份。

等回去了，倒是可以考虑少揍他两顿。

角落里。

赵乾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差点没噎死。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水，双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

全完了。

这帮老登现在吹得有多狠，等会儿摔得就有多惨。

主位上。

卢明为了全方位展示这幅绝世名画，双手猛地往下一拉。

画卷完全展开。

原本留白的三分之一区域，赫然出现了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

卢明愣了一下。

他记得吴道玄的《不老松》是没有题诗的。

不过这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极其深厚的书法功底，显然是哪位书法大家后来补上去的。

卢明清了清嗓子，决定当众把这首诗念出来，再给这场献礼添一把火。

“晚年惟好静……”

卢明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第一句念完，前排几个大儒微微点头，觉得这诗起得颇有禅意。

“万事不关心。”

第二句念出。

卢明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隐隐觉得这句诗的味道有点不对劲。

大殿里的喧闹声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卢明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自顾无长策……”

第三句出口。

卢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全场官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卢明拿着画卷的手开始剧烈哆嗦，最后一句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知返旧林。”

四个字落下。

整个卢府正堂，原本喜庆喧闹的气氛，戛然而止。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刚才那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白胡子老翰林，此刻正死死盯着画卷上的那四句诗。

老翰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凄厉得像见了鬼。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这是劝人放下权势啊！”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这是让人告老还乡，归隐山林啊！”

老翰林这几句话，直接把这首诗的内核扒了个底朝天。

在场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们稍微一琢磨，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

卢老太爷是什么人？

当朝首辅，把持朝政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个出了名的官痴！

他怎么可能“万事不关心”？他怎么可能“空知返旧林”？

这首诗出现在长公主送的贺礼上。

长公主代表的是谁？

是当今圣上！

满朝文武的脑补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这是借着长公主的手，当着全天下权贵的面，敲打卢家！

皇上这是在警告卢家结党营私，权势过盛！

皇上这是在逼着卢老太爷退位让贤，交出首辅的大权！

这是一道兵不血刃的逼宫诏书啊！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官员都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他们今天来参加卢家的寿宴，本来是想站队三皇子，巴结卢家。

现在倒好，直接撞在了皇上的枪口上！

这要是被皇上记在小本本上，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大殿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名贵的画卷在卢明颤抖的手中随风轻摆。

上面的墨迹，现在就是一把悬在所有权贵头顶的铡刀。

随时都会落下，要了他们的命。

卢老太爷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

七十岁的大寿，被人当众送了一首逼他滚蛋的诗。

这简直是把卢家的脸面放在地上疯狂摩擦！

卢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双腿打颤，连画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画卷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全场官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全都用极其古怪、敬畏、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视线，看向坐在主位旁边的秦姝。

长公主殿下太狠了！

平时看着只知道打仗，没想到玩起政治手段来，简直杀人不见血！

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三皇子借寿宴拉拢势力的计划彻底搅碎了！

秦姝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面纱下的那张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她终于明白赵乾刚才为什么拼命挤眉弄眼，为什么死活不让拆这个锦盒了。

这哪里是贺礼！

这分明就是一颗能把卢家炸上天的政治核弹！

这小子不仅一分钱没花，还顺手把卢家得罪死了，最要命的是，这口巨大无比的政治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她秦姝的头上！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她秦姝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

秦姝气得牙根直痒痒，手指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木屑都被抠了下来。

她发誓，等出了这个大门，一定要把赵乾那个王八蛋活活掐死！

角落里。

赵乾整个人缩在柱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死死咬着，根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心里疯狂咆哮。

干！

真的玩大了！

这帮文官的脑补能力也太恐怖了吧！

我就是随便抄了一首王维的诗恶心一下卢老太爷，你们居然能联想到皇上逼宫退位？

别看我！

我就是个吃瓜的！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殿里的僵持还在继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卢老太爷要当场气吐血的时候。

卢老太爷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砰！”

这声巨响在大殿里炸开，吓得不少官员浑身一哆嗦。

卢老太爷站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盯在秦姝身上。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幅画。

“这字迹……老朽若没看错，似乎并非出自殿下之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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