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墙外有人

秦姝接过玉佩，随手掂了掂。

“留不住？”

“真的留不住！”

赵乾急了。

“七殿下从窗户跳出去，踩着房顶几个起落就没影了！那身手，微臣拿什么留？微臣要是有那本事，刚才抱着他腿哭还来不及呢！”

秦姝没接话。

赵乾从她的沉默里嗅到了危险，脑瓜子一转，主动往自己脸上贴金。

“殿下！微臣表个态！”

他一拍胸脯，义愤填膺。

“七殿下这种行为，就是逃兵！就是无视圣意！就是目无君父！微臣平日里敬他是皇子，让着他三分。可他这回做的事，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皇家体面！”

“微臣在此立誓，这十五日，微臣一定严加看管七殿下！他跑一步，微臣拦一步！他翻墙，微臣抱腿！他绝食，微臣端着碗喂他！哪怕豁出微臣这条命，也绝不让七殿下再踏出詹事府半步！”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唾沫横飞。

躲在门后的老李听得直咂舌。方才还替七皇子打掩护，这会儿骂得比谁都狠。这变脸的功夫，当真是登峰造极。

秦姝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倒是识相。”

赵乾腰一弯，笑得谄媚。

“微臣就是个小少詹事，只知有皇上，只知有殿下。谁守规矩，微臣帮谁。”

秦姝把玉佩收进袖中，翻身上马。

“玉佩先由本宫保管。十五日后，若秦羽老老实实办完差，本宫还他。”

“若他再敢跑，”她低头看了一眼赵乾，“连着你一起绑。”

马鞭一扬，秦姝带着禁军呼啦啦退出詹事府，长街上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没了。

院子里恢复安静。

赵乾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直到确认最后一名禁军走远了，才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姑奶奶，来无影去无踪，真是要人老命。”

大堂门口，老李等文官们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秦羽嘴里那团布已经让人取了，绳索也解开了。他瘫坐在大堂前的台阶上，头发散了一半，身上捆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的那只靴子被禁军捡回来，随手扔在他脚边。

秦羽看着那只靴子，看了很久。

“我昨天算过了。”他闷声开口，“从西城门出去，快马三天，就能到南边。”

赵乾蹲在他旁边，捡起那只靴子，拍了拍土，递过去。

“殿下，您就没算过，京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

秦羽接过靴子，没穿，抱在怀里。

“我以为没人管我。”

“宫里那位老爷子，”赵乾指了指宫城的方向，“连您放个屁都要记档的。”

“我爹要是真在乎我，至于把我扔进冷宫十几年？”秦羽梗着脖子。

赵乾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

这话没法接。

秦羽抱着靴子，突然扭头看他。

“你不是说会替我拦着吗？怎么不动手？”

赵乾一愣。

“殿下，绳索都解了，您让我拦什么？”

“拦我跑啊！”秦羽理直气壮，“你刚才在我姑姑面前赌咒发誓的，说我要翻墙你就抱腿，我绝食你就端碗喂我。你现在倒是抱啊！”

赵乾：“……”

老李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板住脸。

赵乾盯着秦羽看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

“殿下是想让微臣拦？”

“废话。”

“微臣不拦。”

“为什么！”

“微臣刚才的誓言，是说给长公主听的。”赵乾盘腿在他旁边坐下，掰着手指头，“殿下您想想，您跑了，我担着同罪论处的罪名，全家脑袋搬家。您不跑，我安安稳稳混过这十五天，接着摸鱼。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再说了，殿下您自己也不想想。您能从詹事府跳出去，能跑到西城门，可您能出得去吗？四九城十三座城门，哪座门上没有皇上的眼线？您就是跑出京城，信不信第二天一早，长公主就能骑马追上您，再把您捆回来一回？”

秦羽抱着靴子，不吭声了。

半晌，他泄了气，往台阶上一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把椅子我不想坐，这差事我还得办。这算什么事儿啊。”

“算什么事儿？”赵乾从怀里摸出一包桂花糕，掰了一半递过去，“这叫命。”

秦羽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

“那你呢？你不想跑吗？”

赵乾嚼着糕，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门。

“我跑什么？我又没处跑。我就是个带薪摸鱼的少詹事，每天的差事就是装傻，装傻，还是装傻。多舒坦。”

“装傻？”秦羽侧过头看他，“你上午在茶楼，跟我装了一中午。”

“那是给外人看的。”

“我现在是外人？”

赵乾噎了一下。

两人躺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夕阳斜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台阶上聊出来的那点交情，有效期没撑过三个时辰。

当夜三更，赵乾被人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少爷，七殿下上北墙了。”

赵十三单膝蹲在窗沿上，嗓音压得极低。

赵乾眼都没睁：“翻呗，关咱们什么事。”

“殿下已经爬到一半了。”

赵乾这才坐起来。北墙外是条窄巷，翻过去就是成片的民房，七拐八绕能摸到城根。

秦羽真从那儿溜了，明日一早，长公主第一个吊起来问罪的就是他这个少詹事。

他披上外袍，趿拉着鞋出门，路过廊下顺手拎了张小马扎，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包瓜子。

赵十三看着他把马扎摆在院子正中，忍不住开口：“少爷，不拦？”

“拦什么？长公主白天的口谕还热乎着，谁放走七殿下谁同罪，这会儿冲上去抱殿下的腿，传出去成何体统。”

“属下以为，那叫护驾。”

“那叫长公主的狗。”赵乾吐了个瓜子壳，“蹲下，陪本官看戏。”

后院北墙根，秦羽一身利落短打，正贴着墙面往上蹭。

这身轻功是实打实的功夫，脚尖在砖缝上连点，三两下人就上了墙头。

赵乾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

有两下子。

秦羽单手扒着墙沿，探出半个脑袋往墙外一瞧。

整个人定在了墙头上。

墙外窄巷里，火把一盏挨一盏，从巷口排到巷尾。

禁军甲士贴着墙根站成两列，甲叶子在火光底下发亮。离墙最近的三个弩手全张着弦，箭头齐刷刷对着墙头。

为首的校尉仰着脸抱拳，嗓门压得很低：“殿下，夜深露重，您请下来。”

秦羽趴在墙沿上，趴了足有十息。

然后他默默缩回脑袋，顺原路滑了下去，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正中，赵乾吐了个瓜子壳。

“殿下好身法。”

秦羽扭头瞪他：“你早知道外头有人？”

“冤枉。”

赵乾把瓜子往旁边推了推。

“微臣就是睡不着，出来纳凉。殿下要不要来两粒？城南张记的，一文钱一包，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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