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拿酒来

秦羽懒得理他，转身直奔东墙。

东墙外是条夹道，窄得平日连野猫都懒得钻。赵乾拎起马扎，优哉游哉跟在后头。

秦羽在墙根下站定，这回学聪明了，扒上墙沿先不动，只露一只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墙外静悄悄。

他刚探出去半寸。

咔。咔。咔。

三声弩机上弦的脆响，墙外黑暗里三个箭头一起抬起来，稳稳指住他脑门。

这回连人都懒得露面，墙底下直接传话：“殿下。请。下。来。”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秦羽僵在墙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半晌，又无声无息滑了下来。

赵乾已经把马扎挪到了东墙根下，就着月光接着嗑。

“殿下怎么又回来了？”

“闭嘴！”

秦羽喘匀了气，不信邪，直奔西墙。这回他连头都不探了，蹲在墙根捡起块碎瓦，扬手扔出墙外。

瓦片落地。

墙外唰啦一声，火把齐齐亮起，比前两回还多出一倍。紧跟着弩机上弦的动静连成一串，咔咔咔咔响个不停。

秦羽蹲在墙里，禁军站在墙外，一堵墙，两拨人，大眼瞪小眼。

墙外的校尉嗓子都哑了：“殿下，求您了。您再翻一回，小的们今晚就得挨军棍，您行行好。”

秦羽不吭声，隔了一会儿，冲墙外开了口：“本皇子加钱。放本皇子出去，一人一百两，黄金。”

墙外没人接茬。

隔了半晌，校尉闷闷回了一句：“殿下，小的们想活着领抚恤。”

秦羽一屁股坐在墙根下，抱着膝盖。

“这府里就没一个能出去的口子？”

“有啊，大门。”赵乾在旁边竖起三根手指，“有圣旨就能出。另外殿下别费劲了，内层守墙，中层守街，外层守城门，长公主办事向来一圈套一圈。您就算从墙头蹦出去，落地那头也有人张网等着收。”

秦羽扭头：“你到底站哪边的？”

“微臣站墙里头。”赵乾答得飞快，“墙外有弩。”

秦羽胸口起伏半天，把一口气又咽了回去。

“我小时候偷跑出宫，”他盯着鞋尖，“她追了我两条街，当街把我扛回宫。一路扛一路跟围观的人解释，这是她侄子，不是拍花子拐来的。”

赵乾认真想了想，给出评价：“那是真亲。”

“闭嘴。”

次日清晨，詹事府大堂。

秦羽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坐上主位。

老李领着一帮文官，两人抬着一摞折子进来，摞得齐胸高，压得扁担直颤。

“殿下，这是积压的政务，请您过目。”老李把折子码上案头，退后一步，“户部秋粮折色议、兵部武选缺员补、工部河工石料采买，全是拖了一个月往上的。”

秦羽看着案头那摞纸，又扭头看向门外。

门外，小吏们还在一车一车往里搬。

“外头还有多少？”

“回殿下，库里还有三车。”

秦羽缓缓抬起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完了。”他闷声哀嚎，“本皇子的江湖，昨夜卒于詹事府北墙。死因，弩箭。享年，不详。”

堂下文官们互相看了看，没一个敢接茬。

赵乾坐在下手，慢条斯理给自己续茶。

“殿下节哀。”

“你闭嘴。”秦羽仰着脑袋接着嚎，“人家书生考科举，好歹十年寒窗有个盼头。本皇子图什么？就想去南边看看武林大会，图个快活。大会没看着，先看上三车折子了。”

嚎完了，日子还得过。他伸手抽出最上头一本，翻开。

老李凑上半步：“殿下，这本是户部秋粮折色议，援《赋役全书》旧例。您看这句，‘折色之中，银七粮三，盖祖宗成法，不可轻改’……”

“停。”

秦羽抬手。

“这里头每个字我都认识，连起来我为什么看不懂？”

老李的笑僵在脸上。

王大人上前救场：“殿下，此乃官样文章，起承转合皆有法度，引经据典方显持重。殿下多读两遍，自然融会贯通……”

秦羽已经抽了第二本。兵部的。头一行：伏惟我大武朝以武立国，臣职司武选，夙夜兢惕，惟恐有负天恩。

往下整整四页，还没摸着正题。

秦羽把折子合上，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本皇子五岁习武，十岁随军，骑马射箭，摸爬滚打，哪样不行？”他睁开眼环视堂下，“就是没读过几年书。这玩意，认不全。”

堂下一时没声。

老李硬着头皮：“要不，殿下挑要紧的先批？”

“哪本要紧？”

“这本秋粮的，户部催了三回了。”

秦羽把那本折子拎起来，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头。然后胳膊一伸，把折子往下手一递。

递向赵乾。

赵乾茶杯刚端到嘴边。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替我批了。”秦羽理直气壮，“你天天在衙门里泡着，你熟。”

赵乾放下茶杯，起身，退开一步，整衣冠，拱手。

“殿下，恕微臣万难从命。”

“理由。”

“《大武律例·职制篇》写得分明，詹事府政务，轮值殿下主裁，少詹事协办。”赵乾不紧不慢，“协办是什么？殿下先裁，微臣复核，画押用印，这才叫协办。殿下没裁，微臣先裁，那叫越权。越权按律，夺俸三年，杖八十。微臣这条命不值钱，殿下这十五天金贵，犯不上为微臣挨这个。”

秦羽眯眼：“工部门口摆流水席，你怎么不讲律法？”

“那是替殿下分忧，这是给殿下挖坑。”赵乾一脸正气，“微臣要是替您批了，回头御史台参一本‘皇子怠政、僚属代断’，殿下这十五天全喂了狗，还白饶个把柄。微臣护的是您。”

“我怎么听着，你护的是你自己？”

“殿下圣明，微臣护的从来就是自己。”赵乾坦坦荡荡，“可巧了，护住微臣，就等于护住殿下，一石二鸟。”

秦羽盯着他看了半天，换了个路数。

“昨儿在茶楼，本皇子说的，咱俩是一路人。”

“一路人不背一路人的锅。”赵乾接得飞快。

秦羽咬咬牙：“本皇子把宫里御厩出的‘黑头将军’赏你，斗遍东城无敌手。你替我批了。”

“巧了，微臣那只‘铁头大将军’，昨儿刚在钱府咬赢一场。殿下那只来了，正好给它添个磨牙的。”

“本皇子治你的罪。”

“治罪得有名目。微臣不肯越权，按律叫恪尽职守。殿下总不能因为微臣守法，办微臣的罪。”

“……信不信本皇子参你一本？”

“殿下参微臣什么？参微臣敬业？”

秦羽指着赵乾，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没凑出一句囫囵话，颓然放下。

赵乾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还有一节，殿下。昨夜长公主走的时候跟微臣撂过话，她要是瞧见微臣替哪位殿下代批一个字，微臣往后每一任都别想安生。姑姑治府，一视同仁，殿下昨夜在墙头上，亲眼见识过了。”

秦羽：“……”

他看看赵乾，又想起昨夜墙外那三圈火把，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日头一点点爬高。

秦羽坐回主位，抓过秋粮折色议从头再啃。啃三行，抓耳挠腮。再啃三行，把折子倒过来端详，又正回去。

“老李。”

“微臣在。”

“‘银七粮三’，什么讲究？”

老李解释了一遍。

“那‘折色’呢？”

老李再解释一遍。

秦羽手指头戳着中间：“这个‘祖宗成法’，哪家的祖宗？”

老李张了张嘴，看看左右同僚，一撩袍角，当堂跪了。

“殿下，这个说来话长，从太祖年间府库折银说起，得讲一个时辰。”

“那就讲。”

“殿下！”老李脑门见汗，“后头还有三车折子！”

一上午就这么熬了过去。

日头爬到头顶，堂下文官们站得腿肚子转筋，秦羽案头那摞折子，一本没动。

秦羽瘫在主位上，脑袋抵着椅背，两只手耷拉在扶手外头。

赵乾在下首喝茶，第三杯。

“我做了个梦。”秦羽有气无力地开口，“梦见我到了南边，坐在山顶上喝酒。武林盟主过来敬我，我刚端起杯子，你猜杯子里头是什么？”

赵乾配合：“是什么？”

“折子。”

赵乾一口茶喷了出去。

秦羽慢慢坐直，环视满案纸张，忽然笑了。

赵乾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笑他熟。

大皇子爱脸面，三皇子爱名声，五皇子爱装，六皇子爱抡拳头，这几位他都能摸出路数。唯独这位七殿下，没路数。一个没路数的人，坐在满案公文前头，手边就搁着詹事府的印。

他刚要把茶杯搁下。

秦羽猛地一拍桌子。

茶盏蹦起老高，堂下文官齐齐一哆嗦。

“去给本皇子拿酒来！”

赵乾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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