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何为天下

“按章办事？”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赵武抬起头。

“你小子说明白点，怎么个按章办事法？皇上可是下了口谕让你去帮扶，你光走个过场，那老……皇上能饶了你？”

赵乾拉过一张木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挑了挑快要燃尽的灯芯。

火苗往上窜了一截，照亮了他的脸。

“爹，您把皇上的话掰开揉碎了听。”

赵乾把火折子扔回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皇上原话是怎么说的？让我去教教七殿下，什么是官场的规矩。”

等着下文，赵武瞪着眼睛。

“既然让我教规矩，那我就真只教规矩。”

赵乾摊开双手，语气理直气壮。

“七殿下不懂公文怎么写，我教他抬头空几格。不懂六部的章程，我把大武律例搬过去，一条一条念。不知道折子该往哪个衙门递，我给他画张图。”

赵乾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但是，七殿下要是问我，怎么把户部尚书拉下马？怎么把三皇子的门人连根拔起？怎么在朝堂上培植自己的势力？”

翻了个白眼，赵乾两手一摊。

“对不住，我不知道。我赵乾全京城出了名的纨绔草包，大字不识几个，天天就知道在风临阁听曲斗蛐蛐。我哪懂什么权谋算计？哪懂什么党争倾轧？”

赵武听的一愣一愣的，猛的一拍大腿，粗犷的笑声在密室里震荡。

“好小子！你这是打算拿皇上的话去堵皇上的嘴啊！”

赵武指着赵乾，连连点头。

“教了规矩，就不算抗旨。不掺和夺权，就不算站队。这招滑头，真够滑头！”

赵乾没跟着笑，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茶水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流下去，把心底的烦躁压了压。

赵武笑够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

“说心里话，老七这孩子，我看着顺眼。西北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身上没文官的酸腐气。”

“永安桥那事干的漂亮，跟老百姓一起吃烤肉，是个带兵的好材料。可惜了，生在皇家，又没个好娘家撑腰。”

赵武摇着头，满脸遗憾。

赵乾把茶杯磕在桌上。

“爹，您觉得他干实事，老百姓觉得他干实事，这在官场上算个屁用？”

赵乾的话说的很直白，透着一股子残忍。

“您真以为朝堂上那些当官的，在乎谁干实事？他们在乎的是利益！是银子，是头顶的乌纱帽，是家族的百年基业！”

赵乾站起身，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您算算这笔账。大皇子要是上位，他背后的勋贵武将，全都能跟着吃香喝辣，加官进爵。”

“三皇子要是上位，卢家和清流文官，就能把持朝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赵乾停下脚步，转头盯着赵武。

“七殿下呢？他上位，对这满朝文武有什么好处？”

赵武张了张嘴，没憋出一个字。

“没有任何好处！”

赵乾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他一个混江湖的，不懂官场的人情世故，上来就要查积弊，上来就要打断官员的腿。他动的是所有人的蛋糕！”

赵乾越说越快，把朝堂的遮羞布撕的粉碎。

“他上位，文官捞不到钱，武将分不到权。”

“大家还得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他按江湖规矩三刀六洞了，您说，这满朝文武，谁会盼着他好？谁会真心实意辅佐他？”

赵武听的后背直冒冷汗。

他打了一辈子仗，直来直去惯了，从来没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想的这么深。

被儿子这么一剖析，他才惊觉，七皇子秦羽在朝堂上，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赵乾看着父亲震惊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他心里对秦羽是有共鸣的。

那个在永安桥工地劈碎生祠牌位、跟民夫围着火堆大口吃肉的皇子，活的比这京城里任何一个人都真实。

秦羽不想争，不想抢，只想去江湖上看看武林大会，只想痛痛快快的活一场。

生在帝王家，哪有退路可言。

赵乾垂下眼帘，声音变的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清醒。

“爹，秦羽或许是个好人，甚至是个能干实事的好官。”

“但是，太子不止是某个人的太子，太子是天下的太子。”

这句话一出来，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武愣愣的看着儿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陌生的可怕，却又通透的让人心惊。

“天下是什么？”

赵乾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天下不是街头卖烧饼的百姓，不是永安桥上搬石头的民夫。”

“在太和殿上，天下是世家大族，是文官集团，是手握重兵的各路将领。”

赵乾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这个天下，是由他们共同构成的。皇权，也必须依靠他们来维持。”

“秦羽一个毫无根基的江湖客，就算他再有能力，就算他把六部的积弊全清空了，这个储君的位置，也从未真正为他敞开过大门。”

赵乾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结局，从他被皇上强行留在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注定要被这台官僚机器碾的粉碎。”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赵武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赵武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抓起那柄斩马刀。

“老子懂了。”

赵武的声音变的无比粗粝，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威武侯府的兵权，老子死死捏在手里，谁来拉拢，老子就拿刀砍谁。大皇子也好，三皇子也罢，就算是老七，老子也绝对不沾半点关系！”

赵武转过身，看着赵乾。

“你在詹事府，放手去干。天塌下来，老子带着京畿大营的兄弟们给你顶着！”

赵乾看着父亲那副豁出去的架势，心里总算踏实了。

只要侯府的兵权不动，老皇帝就不会轻易动他们父子。这就是他们在这场夺嫡死局里，唯一的保命底牌。

“行了，爹，您早点歇着吧。”

赵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明天我还得去詹事府当差，那可是个硬仗。”

赵乾整理了一下衣冠，把那副纨绔子弟的吊儿郎当重新挂在脸上。

他要在不站队、不惹事的情况下，完美的完成老皇帝那道要命的口谕。这活儿，难如登天。

密室的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油，噗嗤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父子俩谁也没有再说话。

……

清晨。

京城的街道上刚有了点人气，卖早点的摊贩支起摊子，包子味飘在半空。

赵乾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锦缎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打着哈欠，溜溜达达的踏进了詹事府的大门。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今天肯定要面对六部送来的成堆的烂摊子，还得想办法去应付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七皇子。

当他跨进大堂的门槛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大堂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没有人在整理公文，没有人在研墨，连平时最喜欢偷懒打盹的几个属官，今天都精神抖擞的站着。

主簿老李站在大堂正中央，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折子。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詹事府的属官，所有人围成一圈，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堆公文。

赵乾把折扇一收，刚想开口问问怎么回事。

就看见老李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唯唯诺诺、写满愁苦的老脸上，此刻竟然挂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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