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磨刀石

威武侯府。

夜色深沉，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长街上回荡。

赵乾跳下马车，连正门都没走，直接从侧门溜了进去。

他一路小跑直奔后院书房，反锁好房门，走到书架前，用力扭动那个不起眼的青铜香炉。

伴随着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赵乾快步走下石阶。

密室狭窄封闭，空气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墙上挂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在微风中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武正光着膀子，坐在石凳上用磨刀石打磨那把厚重的斩马刀。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儿子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样子，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赵武把斩马刀往旁边一放，扯过一块布巾擦了擦手。

赵乾走到桌边，端起茶壶，连茶杯都没用，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压住了他心底的那股邪火。

“爹，皇上刚才把我叫进宫了。”赵乾放下茶壶，压低声音，把西苑书房里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从那幅画的暴露，到老皇帝的敲打，再到最后那道让他去六部“帮扶”七皇子的口谕。

赵武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赵武压抑着激动的情绪，声音都在发颤。

赵乾愣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己亲爹。

赵武凑上前，两眼放光，语气里满是兴奋。

“你还不明白？老七最近在六部闹出这么大动静，把那些文官治得服服帖帖。他在永安桥工地劈牌位，在户部衙门罚抄折子，把三皇子的门人整得死去活来。皇上不仅没罚他，今天早朝还把弹劾的折子全压了下去！”

赵武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搓手。

“现在皇上又让你这个少詹事去帮扶他，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对大皇子和三皇子彻底失望了！皇上这是看中了老七，打算重点培养他当储君啊！”

赵武转身走到兵器架旁，摸着一把长枪的枪杆。

“老七出身低，在朝堂上没有根基。咱们威武侯府手里有兵权，要是能趁这个机会，暗中给老七行个方便，提前结交。等老七将来登基，咱们侯府可就是从龙之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赵乾看着父亲那副激动过头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头疼。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武的幻想。

“爹，您快醒醒吧。您真以为皇上打算让七殿下继位？”

赵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服气地反驳。

“怎么不可能？老七虽然出身低，但办事利索，皇上今天不是还夸他干实事吗？大武朝向来重军功，老七在西北军营里待过，脾气对皇上的胃口。”

赵乾冷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如果皇上真打算让七殿下当储君，就该给他配当朝大儒做太傅，教他治国理政的本事。就该把户部和吏部的核心资源全拨给他，让他去培植自己的势力。就该安排清流名臣在朝堂上为他保驾护航，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赵乾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赵武的眼睛。

“您看看皇上给七殿下配了什么？配了我！一个挂名的少詹事，一个全京城都知道的纨绔草包！皇上让我去教七殿下规矩，这叫帮扶？这叫糊弄！”

赵武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赵乾在密室里缓缓踱步，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气也越来越冷。

“爹，您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串起来看。您看看大皇子，为了争权夺利，连自己幕僚的护卫都能推出去顶罪，甚至不惜派人去詹事府偷档案构陷兄弟。这种人眼里只有权力，哪有天下？”

赵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武。

“您再看看三皇子，天天跟那帮酸儒混在一起，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纵容门人贪墨修桥的银子。这两个人，全在搞党争，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朝政上。”

“皇上把詹事府搞出个轮班制，就是想看看这几个儿子的成色。结果呢？大皇子和三皇子交出来的答卷，烂得一塌糊涂。他们触碰了皇权的底线！”

赵武咽了口唾沫，顺着赵乾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那皇上把老七弄进六部，到底图什么？”

赵乾转过头，看着墙上跳动的烛火，一针见血地揭穿了朝堂上最残酷的真相。

“七殿下根本不是什么储君人选。他就是老皇帝拉出来的一块磨刀石！”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武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

赵乾继续往下剖析，把老皇帝的帝王心术扒得干干净净。

“大皇子和三皇子太安逸了，觉得储君之位肯定在他们俩中间产生。皇上故意把七殿下放进场，就是为了咬醒那两个真正核心的皇子。”

“您想想，七殿下在六部闹得越凶，打压的官员越多，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利益受损就越严重。七殿下现在就是个专门负责搅局的愣头青。他把六部搅得天翻地覆，大皇子和三皇子手底下的那些官员天天挨罚挨骂。”

“等那两位感觉到切肤之痛，有了危机感，自然就会收起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拿出真本事来争。”

赵乾冷笑连连。

“等大皇子和三皇子彻底醒过神来，开始发力的时候，七殿下这块磨刀石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到时候，七殿下得罪了满朝文武，下场会有多惨，皇上根本不在乎。皇上要的，只是两个被磨砺得锋利无比的合格继承人。”

赵武听得浑身发冷，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老皇帝的算计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把自己的亲儿子当成工具，用完就扔，这手段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赵武愣了半晌，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啊。老七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跟着镇边王打过仗，他难道是个傻子？他看不出皇上在拿他当枪使？”

赵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当然不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您以为他为什么死活要逃出京城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您以为他为什么在六部衙门里满嘴江湖黑话，动不动就要打断官员的腿？”

赵乾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他那是在自污！他清楚自己是个没根基的皇子，一旦卷入夺嫡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故意表现得粗鄙不堪，故意去得罪所有人。他就是想告诉皇上，他烂泥扶不上墙，求皇上放他一马。”

赵武听得目瞪口呆。

“那皇上放过他了吗？”

“放过？”赵乾冷哼一声。“皇上不仅没放过他，反而顺水推舟，直接把詹事府升级成了实权中枢，逼着他去查六部的积弊。七殿下越是想挣脱，皇上就把绳子勒得越紧。在皇上眼里，七殿下越是粗鄙，越是得罪人，这块磨刀石就越好用。”

赵武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那长公主呢？长公主可是皇上的亲妹妹，手里握着兵权。她大半夜跑去詹事府逼你写密报，她在这局棋里算什么？”

赵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极其凝重。

“长公主就是皇上派来监视和执行的执剑人。皇上不方便出面的事，全由长公主去办。她负责盯着詹事府，盯着几个皇子，也盯着咱们威武侯府。只要谁敢跳出皇上画好的圈子，长公主的剑就会立刻砍下来。”

赵乾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局势彻底盘活。

“爹，您现在看明白了吗？大皇子和三皇子是皇上真正要培养的继承人，七殿下是用来刺激他们的磨刀石，长公主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执剑人。而我，就是皇上扔进这盘死局里，用来试探各方反应的诱饵。”

赵武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整个人都颓了。他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赵武喃喃自语。

赵乾没有接话。

他只能继续把话题拉回现实。

“爹，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皇上已经下了口谕，让我去帮扶七殿下。皇上这是想借咱们侯府的兵权，去给七殿下造势，好让大皇子和三皇子更忌惮。这道旨意，咱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赵武猛地站起来，急得直搓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是皇命，你若不帮，便是抗旨；若帮了，便是找死。这死局，你打算如何解？”

赵乾看着跳动的烛火，幽幽吐出四个字。

“按章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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