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软刀子

赵乾收起折扇，扫了一眼大堂。

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辰，属官们该整理公文的整理公文，该研墨的研墨，就算偷懒也得装出个样子来。

今天倒好，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跟看热闹似的，盯着桌上那堆折子，眼里全是看戏的兴奋。

“哟，诸位大人这是在研究什么新鲜玩意儿呢？”

赵乾晃着折扇，吊儿郎当地凑过去。

老李猛地回头，看见是赵乾，脸上的冷笑瞬间收起，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赵大人回来啦！”

老李说话的声音拔高了，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大人昨儿个是去哪儿听曲了？风临阁还是醉春楼？”

赵乾摆摆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别提了，昨儿个喝多了，回家睡到现在才醒。”

他往桌边一靠，瞥了一眼那堆折子。

“七殿下呢？”

老李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七殿下一大早就去六部了。”

赵乾挑了挑眉。

“去六部干嘛？”

老李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但那语气里藏着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还不是因为这些折子。”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公文。

“六部把折子全退回来了。”

赵乾愣了一下。

“退回来？”

“可不是嘛。”

老李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但眼神里分明在笑。

“七殿下前几天批的那些折子，六部一个都没办。全给退回来了。”

赵乾伸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看了几眼。

折子上盖着户部的大印，退回的理由写的工工整整：“呈文格式不符《大武律例》第三十七条，缺户部司务章，需重拟后再呈。”

赵乾又拿起第二份。

这次是工部退回来的：“缺工部营造司印鉴，需补齐后重呈。”

第三份，兵部：“军需申请需兵部尚书、侍郎、主事三方会签，缺主事章。”

赵乾一连翻了七八份。

每一份退回的理由，都写的明明白白，条条框框全是《大武律例》上白纸黑字的规定。

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乾把折子放下，心里猛地一沉。

这就是文官集团的软刀子。

不跟你吵，不跟你闹，甚至不跟你硬碰硬。

就用一条条规矩，一个个流程，把你困死在原地。

老李见赵乾不说话，凑过来，压得更低了。

“赵大人，您是不知道啊。”

老李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七殿下前几天在六部，那可是把六部的大人们得罪了个遍。”

“户部侍郎被罚抄折子抄了一百遍，工部主事被当众训斥，兵部尚书差点没给气吐血。”

老李摇着头，啧啧两声。

“六部的大人们表面上不敢顶撞殿下，毕竟是皇子嘛。可私底下，早就商量好了。”

赵乾抬眼看他。

“商量什么？”

老李嘿嘿一笑。

“拖字诀。”

“七殿下不是要办事吗？行啊，咱们就让他办。但是，流程得走啊，规矩得守啊。”

“你这份折子缺个章，退回去重拟。重拟完了，哎呀，又发现少了个印鉴，再退回去。”

老李越说越起劲。

“就这么来来回回，一份折子能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折子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赵乾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昨天晚上在密室里，他跟父亲说的那些话，此刻全被印证了。

秦羽用江湖规矩办事，快刀斩乱麻，一刀下去痛快。

可文官集团呢？

他们不跟你玩快的。

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一整套严密到滴水不漏的规章制度。

你想绕过去？

对不起，没门。

你敢硬来？

好啊，那咱们就上折子参你，说你目无法纪，践踏《大武律例》。

到时候，你就算是皇子，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才是真正的软刀子。

杀人不见血。

赵乾把折子一扔，坐回自己那把专属的躺椅上。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摆摆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诸位大人也别光顾着聊天，折子还得整理整理。”

老李愣了一下。

“赵大人，这……”

“怎么？”

赵乾斜眼看他。

“我说错了？咱们詹事府的属官，难道不该恪尽职守？”

老李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赵乾闭上眼睛，把折扇往脸上一搭。

“行了，都散了吧。我昨儿个没睡好，得补补觉。”

老李看了看赵乾，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同僚，最后讪讪地笑了笑，带着人散开了。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赵乾躺在椅子上，耳边传来属官们低声的交谈。

“赵大人这是不管了？”

“管什么管？七殿下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也是，赵大人是聪明人，不会趟这浑水的。”

赵乾听着这些话，心里冷笑。

他当然不会管。

秦羽是个好人，是个干实事的人，甚至是个有能力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

在这个朝堂上，好人不值钱，能力也不值钱。

值钱的，是背景，是站队，是利益。

秦羽什么都没有。

他唯一有的，就是皇子的身份。

可这个身份，在詹事府、在六部、在满朝文武眼里，不仅不是助力，反而是催命符。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出丑，等着看他被这台庞大的官僚机器碾碎。

赵乾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昨天晚上跟父亲说的那些话，此刻全在脑子里回响。

太子不止是某个人的太子，太子是天下的太子。

秦羽的结局，从他被老皇帝强行留在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堂里晒进来的阳光越来越暖，属官们喝着茶，聊着天，偶尔翻翻手里的闲书。

赵乾半眯着眼睛，听着这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听说永安桥那边，工程又停了。”

“可不是嘛，户部的银子拨不下来，工部的料也运不过去，民夫们都散了一大半。”

“七殿下之前不是说了吗？九十日修好永安桥。现在倒好，九十日都快过一半了，桥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要是到时候修不好，七殿下可就麻烦了。”

“麻烦？何止是麻烦。皇上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到时候打断腿可不是说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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