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张特许状

赵乾反问：“咱们是为了公事催办，怎么不合规矩？再说了，御史台负责监督百官，通政司负责公文流转。咱们这是按章办事。”

赵乾伸出三根手指。

“记住，一天写三遍。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一日三餐，按时送达。”

老李一边抄一边嘟囔。

“世子爷，这词儿是不是太客气了？咱们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咒他啊？”

赵乾走到老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李啊，这你就不懂了。文官骂人，从来不带脏字。你写得越客气，越显得咱们詹事府顾全大局。他工部侍郎不来，那就是他不识大体，罔顾国事。”

老李恍然大悟，手里的毛笔挥舞得更快了。

“世子爷高明！下官这就把字写得再端正些，保证让通政司的大人们看着舒坦！”

秦羽在旁边看着这群文官疯狂抄写的样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赵乾，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老子在军营里，谁不服就打到谁服。你这倒好，用几张纸就能把人逼死。”

赵乾回到摇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殿下，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玩法。他们用软刀子割咱们的肉，咱们就用文山会海淹死他们。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秦羽竖起大拇指。

“服了。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

接下来的三天。

詹事府彻底变成了一个公文作坊。

属官们在赵乾的指挥下，疯狂抄写牒文。

纸张在空中翻飞，墨香混合着汗水味在大堂里弥漫。

呈现出一种极其荒诞的忙碌感。

老李抄得手脖子发酸，但越抄越兴奋。

平时都是六部拿公文卡他们，现在终于轮到他们拿公文恶心六部了。

工部衙门。

第一天收到催办牒文，工部侍郎躺在后堂的软榻上，冷笑连连。

“老七那个莽夫，还学会写公文了？扔一边去，不用理会。”

第二天。

御史台的言官找上门了。

“侍郎大人，詹事府一天三封公文送到我们御史台，说您因病旷工，耽误国家大计。您要是真病了，赶紧上折子请辞啊。”

工部侍郎气得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第三天。

通政司的官员也来了。

“侍郎大人，您这病到底什么时候好？詹事府的公文把我们通政司的案头都堆满了。皇上要是问起来，我们可兜不住啊。”

工部大堂里，愁云惨雾。

主事们看着堆积如山的催办牒文，一个个唉声叹气。

“大人，詹事府这帮人疯了。他们连夜里的那份都送来了，还盖了加急的印。”

工部侍郎捂着额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本想用拖字诀把秦羽逼急了犯错。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上套，反手用繁琐的官场文书流程，把工部给反向折磨了。

这招文海战术，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备轿！”

工部侍郎咬牙切齿地站起来。

“去永安桥工地！”

主事赶紧上前搀扶。

“大人，您的病……”

“病个屁！再不去，詹事府能把公文贴到我大门上！”

第四天清晨。

永安桥工地。

秦羽坐在一根烂木头上，手里拿着破刀，正在削木屑。

赵乾打着哈欠，靠在一旁的柳树上闭目养神。

远处传来铜锣开道的声音。

工部侍郎坐着八抬大轿，浩浩荡荡地来了。

工部侍郎在轿子里颠簸了一路，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几天被詹事府的公文折腾得吃不好睡不好，眼袋都熬出来了。

他刚下轿子，就看到秦羽拿着刀站在那儿，活像个煞神。

侍郎心里打了个突，但想到袖子里的东西，底气又足了起来。

“七殿下，本官身子骨弱，受不得风寒。这工地风大，咱们还是速战速决吧。”

秦羽一听这话就火大。

“速战速决？行啊！你把字签了，把这堆烂木头拉走，咱们立刻各回各家！”

侍郎走到木头前，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木头发出沉闷的空响。

侍郎面不改色。

“殿下，这木头虽然外表看着有些瑕疵，但内里还是结实的。永安桥毕竟是民用之桥，用这种木材，足够了。”

秦羽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管这叫瑕疵？里面虫子都快比木头多了！你当老子瞎吗！”

侍郎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

“殿下，您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朝廷的银子要用在刀刃上。这批木材已经付了款，若是退回，这三十万两银子可就打了水漂。到时候这责任，是殿下担，还是本官担？”

秦羽被这无赖逻辑气笑了。

“你们工部买的烂木头，凭什么要老子担责任？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这木头，詹事府绝不接收！”

侍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殿下，这可由不得您。”

说完，侍郎站在朽木堆前，面对秦羽的质问，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份盖着玉玺的特许状。

侍郎从袖中抽出的那份文书，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秦羽瞳孔一缩。

那是玉玺的印记。

“陛下登基第三年，曾亲自批给工部一道特许状。”

侍郎展开文书，声音不疾不徐。

“其中明文写道：工部采办木材，遇库存积压废料，可酌情用于次要工程，以节朝廷开支。”

侍郎抬起头，笑容里全是胜券在握。

“永安桥虽为民用之桥，但论规格，不过三等。这批木料虽有瑕疵，用在三等桥梁上，完全符合特许状规定。”

秦羽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你敢拿烂木头糊弄朝廷工程，还敢说符合规定？”

侍郎不慌不忙，把特许状举高了些。

“七殿下，这可是陛下的手谕。您若不信，大可回宫求证。”

秦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皇帝的特许状，就是圣旨的另一种形态。

他要是敢当众撕了这玩意儿，那就不是顶撞工部的事了，那是直接抗旨。

赵十三站在秦羽身后，手按刀柄，却也不敢动弹。

周围的民夫窃窃私语，有人叹气，有人骂娘。

侍郎收起特许状，拍了拍袖子。

“七殿下，下官也是按章办事。您若觉得木料不满意，尽管上折子去工部申诉。不过申诉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三个月。您那九十天期限……”

侍郎话没说完，转身就要上轿。

秦羽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修个桥，被一张纸压得喘不过气。

“殿下。”赵十三低声提醒，“工期要紧。”

秦羽狠狠啐了一口，扭头就走。

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烂木屑，一路狂奔回詹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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