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清场密谈

阿史那拼命挣扎，脸被按进烂泥里，嘴里灌满了污物，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

“呜……叛徒……呼延吉……我杀了你……”

可他越挣扎，那些长矛就压的越紧。

几个士兵拿来麻绳，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一圈一圈的捆了个结结实实，连脚踝也一并绑死。

没过多久，刚才还在台阶下耀武扬威的匈奴护卫首领，就被捆的死死的，趴在泥水里，只剩下喘粗气的份儿。

呼延吉瘫坐在台阶上，后背全是冷汗，嘴唇抖个不停。

观猎台上，躲在柱子后面的文官们这才一个个探出脑袋，确认危险解除后，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反了！反了！当着陛下的面还敢行凶！”

“此獠罪大恶极，当场斩了！”

老皇帝站在华盖下，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这场闹剧。

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阿史那，看着瘫坐在台阶上满脸泪痕的呼延吉，看着那群刚才还想割肉求和、现在又叫嚷着要杀人的文官。

老皇帝的眼神异常平静。

他在朝堂上坐了几十年，什么样的戏没见过？

这出戏，他看的明明白白。

呼延吉是真的被追杀，是真的被软禁，这些话大半是真的。

但他今天站出来，却不是因为什么两国百姓，什么和谈诚意。

是因为他没路可走了。

阿史那刺杀失败，不管最后是死是活，呼延吉都已经被夹在了中间。回了草原，大王子不会让他活；留在大武朝，要是不拿出点东西来，大武朝也不会保他。

所以他只能赌。

把阿史那卖了，把大王子的底子卖了，把整个使团的秘密全卖了。

这是一份投名状。

呼延吉是在用阿史那的人头，用匈奴王庭的内幕，向大武朝彻底投诚，换自己一条活路。

狗咬狗罢了。

老皇帝的嘴角极轻的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

观猎台上的嘈杂声，在这只手抬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皇帝开口。

“传朕口谕。”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传遍了整个观猎台。

“匈奴使团众人，受惊过度，恐再遭歹人毒手。”

“除阿史那之外，所有匈奴使者，包括正使呼延吉在内，即刻由御林军带走，另择营帐安置，严加看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

“对外，就说是朕念及两国和谈之谊，对使团严密保护。”

“任何人不得擅自探视，违者以通敌论处。”

这番话一出，台阶上的呼延吉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老人，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的低下头，朝着高台深深的叩拜下去。

他听懂了。

所谓的严密保护，就是收押。

可他也明白，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至少，他活下来了。

“遵旨！”

御林军统领抱拳领命，一挥手，一队士兵立刻上前，把剩下的几个匈奴随从围了起来，收缴了他们身上的兵器。

两个士兵走到呼延吉身边，一左一右把他扶了起来。

动作还算客气，但手上的力道，却容不得他有半点挣脱的余地。

呼延吉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自己往外走。经过阿史那身边的时候，趴在泥水里的阿史那突然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瞪着他，嘴里发出低吼。

呼延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被押着离开了观猎台。

匈奴使团的人被一个个带走，猎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文官们互相看了看，心里都松了口气。

户部尚书整了整官袍，清了清嗓子，正准备上前说几句场面话，趁机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可还没等他迈出步子，老皇帝又开口了。

“都退下。”

户部尚书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陛下？”礼部尚书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老皇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台阶下那个被五花大绑的阿史那身上。

“朕说，都退下。”

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这一次，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寒意。

李公公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弓着身子往前挪了两步，尖着嗓子高声喊道。

“皇上有旨，清场！”

“文武百官，即刻退回营地，不得逗留！”

文官们哪还敢多话，一个个缩着脖子，互相搀扶着往观猎台下面走。那几个吓尿了裤子的老翰林被人架着，走的跌跌撞撞，连头都不敢回。

闻讯从林子里赶回来的几位皇子，刚刚勒马停在猎场边缘，还没来得及下马请安，就被李公公派去的小太监拦住了。

“几位殿下，皇上有旨，所有人即刻退回营地。”

皇子们面面相觑，心里各有各的盘算，却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问一句，只能调转马头，悻悻离开。

御林军统领押着阿史那，犹豫的抬头看向高台。

“陛下，这刺客凶悍，末将留下几个人……”

“不必。”

老皇帝淡淡的打断他。

“把人放在台阶下面，你们也退。”

统领的脸色变了变，张嘴还想劝，却被旁边的李公公狠狠瞪了一眼，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确认阿史那身上的绳子捆的死死的，又亲手检查了一遍他的靴子、腰带和袖口，确定再也没有藏着任何兵器之后，才把人往台阶前的空地上一扔。

“末将就在百步之外候着，陛下若有吩咐，喊一声即可。”

老皇帝摆了摆手。

统领一挥手，所有御林军士兵整齐划一的后撤，一直退到百步开外，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背对着观猎台，面朝外站定。

李公公最后一个走。

他弓着腰，退到台阶边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华盖下的皇帝，又看了一眼趴在泥地里的阿史那，小心翼翼的开口。

“皇上，老奴……”

“你也走。”

李公公身子一颤，不敢再说，低着头退了下去。

很快，偌大的观猎台周围，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站在高台上。

一个跪在泥地里。

风呼呼的吹着，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碎屑。那三头黑熊的尸体还横在不远处，身上插满了箭矢。破碎的旗幡耷拉在旗杆上，被风扯的猎猎作响。被踩烂的围栏、翻倒的酒案、满地的血污和马粪，把这座观猎台衬的一片狼藉。

老皇帝没有急着开口。

他慢慢的走下高台，一级台阶，一级台阶的往下走。龙袍下摆拖过沾满血迹的石阶，他却看都没看一眼。

阿史那被捆着趴在地上，只能艰难的仰起头。

他看着那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老皇帝低头，静静的看着他。

那道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阿史那刚才在台阶下撒泼打滚时的那股疯劲，在这道目光底下，一点一点的消散了。

他忽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这个老人就一直在看。

看他演戏，看呼延吉演戏，看满朝文武演戏。

一句话也没说，却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阿史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一老一少。

一君一囚。

在这座残破的观猎台前，在百步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隔绝的地方，两人静静的对峙着。

观猎台前的这场密谈，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百步之外，御林军士兵们背对着高台，一动不动的站成一圈。风从他们身侧刮过，吹的甲片轻响，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一眼。

御林军统领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他竖着耳朵，想听清身后的动静，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除了风声和旗幡的猎猎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自始至终，没有听到惨叫，也没有听到喝骂。

安静的反常。

李公公弓着身子站在队伍最前面，眼观鼻、鼻观心，成了一尊泥塑。

他伺候皇上几十年，早就练成了一身本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算贴在耳边说，他也能当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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