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圣旨砸脸

半个时辰后，高台那边终于传来一声轻咳。

李公公浑身一激灵，连忙小跑着赶过去。

老皇帝已经重新站回了华盖下面，龙袍下摆上沾着几点泥污，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点波澜。

台阶下，阿史那依旧被捆着趴在地上。可他整个人的状态，却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

他不再挣扎，不再咆哮，也不再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任何人。

他就那么安静的伏在泥水里，脸色灰败，眼神发直，全身的骨头都软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这一老一少之间，说了些什么。

老皇帝没有下令处死他。

他只是招来身边一名心腹大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名大太监面白无须，平日里极少在人前露面，此刻听完吩咐，只是躬身应了一声，便带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内侍，悄无声息的走到阿史那身边。

他们给阿史那套上一只黑头套，塞住嘴，用一辆蒙着布的马车装了进去。

马车没有跟随大部队，而是趁着猎场混乱，从西山另一侧的小路绕了出去，一路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当天夜里，这辆马车就驶进了刑部大牢。

没有登记，没有文书，没有任何人过问。阿史那被直接押进了死牢的最深处，关在一间连狱卒都不许靠近的石室里。

一个本该被千刀万剐的刺客，就这样活了下来。

明眼人都清楚，这不是皇上心软。

这是皇上手里多了一张暗牌。

一张用来拿捏匈奴大王子、制衡整个匈奴王庭的暗牌。

什么时候打出去，怎么打出去，全在皇上一念之间。

与此同时，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呼延吉，也被秘密转移了。

他原本被安置在御林军看守的营帐里，可到了后半夜，营帐里的人就换了。

第二天一早，负责送饭的小兵掀开帐帘，里面只剩下一张床铺，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至于呼延吉被带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经此一役，这场西山秋狩，只能草草收场。

原本计划中的百官围猎、皇子争功、两国使节觥筹交错的盛大和谈，全都成了泡影。

匈奴使团死的死，关的关，散的散，两国之间那份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和约，彻底沦为了一纸空谈。

更要命的是边境。

消息瞒的再紧，也瞒不了多久。匈奴大王子派出的死士全军覆没，护卫首领下落不明，嫡子正使生死不知。

不管是哪一条传回草原，都够大王子拿来大做文章。

大武朝的边关，一夜之间紧张了起来。

兵部连夜发出加急军令，命北境各关隘加强戒备，斥候往外多探五十里。

户部尚书一边在营帐里算账，一边唉声叹气，愁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战争的阴云，沉甸甸的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三天清晨，大军拔营回京。

旌旗招展，车马辚辚，长长的队伍从西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可来的时候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早就没了，所有人都耷拉着脑袋，一路上鸦雀无声。

唯独队伍中间，有一处格外热闹。

“哎哟……哎哟喂……疼死本世子了……”

一辆破旧的板车，正被一头瘦骡子拖着，吱吱嘎嘎的往前挪。

这板车原本是用来拉帐篷和辎重的，车板上还残留着几根干草和麻绳，一个车轮明显有点歪，每转一圈就要颠一下。

赵乾就躺在这辆破板车上。

他身上裹着那套繁琐又沉重的猎装，脑袋底下垫着一卷破帐篷布，双手交叠在胸口，脸色煞白，双眼紧闭，整个人毫无生气。

板车每颠一下，他就哼唧一声。

“慢点……慢点……本世子晕血……本世子的心口疼……”

赵十三牵着骡子走在前面，面无表情，只当没听见。

出发之前，赵乾说什么都不肯再骑马。

“本世子这回受惊过度，魂都吓掉了一半！”

他当着一众随从的面，扯着嗓子嚎。

“那些马，那些熊，那满地的血……本世子一闭眼就能看见！再让本世子骑马，本世子非从马背上栽下来不可！”

“晕血！体虚！本世子现在连一滴血都见不得！”

赵十三被他折腾的没办法，只能去辎重营找了这么一辆没人要的破板车。

赵乾一看到板车，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往上一躺，从此再也没下来过。

这一幕，自然落进了随行百官的眼里。

几位文官骑着马从旁边经过，看到板车上那个哼哼唧唧的身影，纷纷皱起眉头，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这就是威武侯世子？”

“丢人现眼，丢人现眼啊。”

“威武侯戎马半生，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废物？”

“听说秋狩那天，他一见黑熊冲出来，当场就吓晕过去了，被人扶上马背都醒不过来。”

“哼，我看他那满身金银，比他那身骨头还重。”

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落的飘进了赵乾的耳朵里。

赵乾闭着眼睛，嘴角微不可查的往上翘了翘，哼唧的更起劲了。

骂吧，骂的越狠越好。

骂的越狠，就说明他这个草包废物的人设立的越稳。

西山那一场，他是真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出手。那几支麻药短箭，是他这辈子冒过的最大的险。

好在当时场面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熊和发疯的战马吸引过去了。

事后他又装晕装的及时，一路装到现在，应该没有人会把那场闹剧和他这个吓尿了裤子……哦不，吓尿裤子的是钱多多……和他这个吓晕过去的草包世子联系在一起。

老皇帝没死，侯府没被牵连，匈奴人自己狗咬狗，剩下的烂摊子也全被老皇帝揽了过去。

这一趟，虽然惊险，但总算是全身而退了。

赵乾在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

等回了京城，他就接着装病。就说秋狩吓破了胆，需要在家静养个一年半载。

詹事府的差事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反正第一轮轮班已经结束了，皇子们一个个也都有了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谁还顾得上他这个废物？

再过些日子，皇上的眼睛一挪开，他就能彻底淡出所有人的视线，回到侯府里吃吃喝喝、斗斗蛐蛐，过他的清闲日子。

想到这里，赵乾舒舒服服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卷破帐篷布里。

板车吱吱嘎嘎，一路颠簸。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骡子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着，十分催眠。

赵乾哼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是真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了大半天。

日头渐渐偏西，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隐约看到京城那道巍峨的城墙轮廓。

队伍里的人们总算打起了几分精神，前后传递着快到了的消息。

赵乾却还趴在板车上，睡的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口水。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毫无征兆的从路边的林子里刮了过来。

风声极轻，快的不可思议。

牵着骡子的赵十三猛地回头，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时候，那只手又缓缓松开，默默的退到了一边。

一道身影，动作极快，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板车旁。

黑衣劲装，身形修长。

脸上，戴着一张罗刹面具。

长公主，秦姝。

她站在板车边，低头看着那个趴在破帐篷布上、睡的口水直流的威武侯世子，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透着寒意。

她没有出声叫他。

她直接抬起脚，对着赵乾的屁股，狠狠的踹了下去。

砰！

“哎哟！”

赵乾整个人被踹的从板车上弹了起来，差点一头栽到地上。他手忙脚乱的扒住车板，睡眼惺忪，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的嚷嚷：“谁！谁敢踹本世子！刺客！有刺客——”

话还没喊完，他就看清了眼前那张罗刹面具。

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乾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秦姝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从怀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手腕一扬，直接拍在了赵乾的脸上。

帛书展开了一角，上面那方玉玺印，正好怼在赵乾的鼻子尖前。

秦姝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呼延吉点名要见你，皇上有旨，命你即刻随我去秘密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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