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世子打马掌

秦姝的手按在了桌沿上。

赵乾把蹄铁放下，半天没出声。

这四个字，他熟。

他爹京畿大营里的刀枪甲胄，每一件出库的时候都要验炉号。小时候他钻库房玩，没少拿那些铁疙瘩上刻的字当识字本。

甲字、乙字、丙字，后头跟着炉数。

整个大武，只有一个地方这么刻。

“军器监。”

赵乾嘴里咂出这三个字，自个儿先打了个寒颤。

“殿下，这可是朝廷的炉子。给匈奴人打马掌，还刻着自家炉号，这内鬼是有多大胆子？”

“他磨了。”

秦姝把蹄铁拿过去，用指甲刮了刮那片发白的地方。

“刻字的是匠户，磨字的是经手的人。匠户照规矩办事，上头的人没想到有人会翻过来看。”

赵乾一拍大腿。

“那还等啥？殿下您带人去军器监，把丙字七炉一围，谁打的，谁拿的，一审不就全出来了？”

秦姝没动。

“军器监归兵部和工部共管，匠户一千多人，光炉子就有几十座。”

她顿了一下。

“丙字那几座炉，归少监郑怀安直管。”

“郑怀安？没听过。”

“卢老太爷的门生。”

赵乾的脸当场就绿了。

又是卢家。

卢老太爷寿宴上那幅《不老松》，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腮帮子疼。那老头被他一首诗逼的当场认栽，回头指不定在家里扎了多少个小人。

“我要是亮了身份进去。”

秦姝把蹄铁包回油布里。

“前脚进门，后脚炉子就能熄。账册、模子、匠户名册，一夜之间全能变成灰。孙伙夫就是现成的例子。”

赵乾挠了挠头。

这话不假。人家连刑部死牢都能安插人手，军器监是自家地盘，要毁点东西还不跟吹口气一样容易。

石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烛火噼啪的响。

赵乾盯着那只油布包，看了好一阵，忽然“嘿”了一声。

“殿下，您亮身份不行，本世子行啊。”

秦姝转过脸来。

“一个斗蛐蛐的草包世子，跑到军器监去，谁会防着他？”

“你去干什么？”

“打马掌啊。”

赵乾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了起来。

“小王爷不是送了本世子一匹踏雪嘛。本世子最近看上教坊司新来的一个姑娘，天天想去，可我爹那人您也晓得，耳朵比狗还灵，马蹄子一响，他就提着鞭子出来了。”

“所以？”

“所以本世子要给踏雪打一副走路没声儿的马掌！半夜偷偷溜出去，我爹睡的再浅也听不着！”

秦姝面具后头沉默了好几息。

“你拿匈奴刺客的路数，去青楼？”

“这叫学以致用。”

赵乾理直气壮。

“京城的铁匠铺，哪有军器监的手艺好？本世子是少詹事，又是威武侯世子，去朝廷的炉子上打副马掌，顶多被人骂一句败家玩意儿。他郑怀安要是连这都拦，那才叫心里有鬼。”

秦姝盯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赵乾冲她伸手。

“那一万五的经费，先拨两千给本世子，打马掌得用好铁……”

“滚。”

“得嘞。”

赵乾扭头招呼赵十三，压低了声音。

“你现在去一趟钱府，把钱多多从被窝里薅起来。跟他说，明天天亮之前，本世子要满京城都知道，威武侯世子为了半夜逛窑子，要去军器监给马打哑巴掌。”

赵十三愣了一下。

“要说的这么……直白？”

“越直白越好，越丢人越好。”

赵乾一挥手。

“告诉他，传的好，本世子请他去风临阁连喝三天。”

……

钱多多办这种事，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乾牵着踏雪出侯府大门，门口卖豆浆的老汉看他的表情就不太对。

走到东大街，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在那儿嚼舌头。

“听说了没？威武侯家那个，要给马穿哑巴鞋，半夜去钻窑子！”

“啧啧，侯爷的老脸往哪儿搁哟。”

赵乾听的心花怒放，把踏雪的缰绳攥的更紧了，一路晃晃悠悠，专挑人多的街走。

踏雪是真俊，一身白毛在日头底下直晃人眼，走到哪儿都有人回头看。看完马，再看马边上那个穿金戴银、哼着小曲的世子，一个个都摇着头走开。

赵十三跟在后头，把脸埋的很低。

过了两条街，军器监那道青砖大门就在眼前了。

门口两尊石狮子，两排持枪的兵卒，门里头隐约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股子焦炭味往外飘。

赵乾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就喊。

“开门开门！本世子来打马掌了！”

声音刚落，大门里头快步走出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修的整整齐齐的短须。

他走的不快，可一步没停，径直走到踏雪跟前，伸手一把攥住了马笼头。

踏雪打了个响鼻，往后一扯，没扯动。

那人抬起头，冲赵乾笑了笑。

“赵世子，下官军器监少监，郑怀安。”

赵乾低头瞅了瞅那只攥着笼头的手，又抬头瞅了瞅郑怀安。

“郑少监，你抓本世子的马干啥？”

“这马金贵，匈奴王庭送的，一根毛十两银子。你攥掉一撮，得赔。”

郑怀安没松手，脸上的笑也没变。

“赵世子说笑了。军器监是朝廷重地，刀枪甲胄、弓弩箭矢，样样都是要命的东西。没有兵部的条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本世子是闲杂人等？”

“世子是詹事府少詹事，管的是东宫文书，不管军械。”

郑怀安慢悠悠的补了一句。

“按规矩，您也算。”

赵乾“啧”了一声，正要开口，郑怀安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身后那一排属吏听见。

“再说了，下官听闻，世子秋狩那日见了黑熊，当场就吓晕过去，回京一路是躺在拉帐篷的板车上回来的。”

“军器监里头炉火旺，铁水红通通的，溅的满地都是。万一世子一瞧，又晕了，下官可找不着板车来拉您。”

身后的属吏们憋了两息，没憋住。

“噗……”

“哈哈哈哈……”

有个年轻的笑的腰都弯了，拿袖子捂着脸直抽抽。门口站岗的兵卒不敢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十三站在后头，把头埋的更低了。

赵乾脸上一点没挂不住。

他掏了掏耳朵，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

“晕咋了？”

“晕那是本世子心善，见不得畜生流血。你们这帮天天守着炉子的，心肠硬，本世子不跟你们比。”

他扭头冲那帮还在笑的属吏扬了扬下巴。

“倒是你们，笑个什么劲？堂堂军器监，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养着，连个马掌都不会打，还好意思笑本世子？”

郑怀安的笑停了停。

“世子，军器监造的是军械，马掌是民间铁匠铺的活计。”

“哦——”

赵乾拖长了调子。

“那我问你，边关骑兵冲锋，马是光着脚丫子跑的？”

“……”

“马掌不是军械，骑兵跑两步马蹄子裂了，你郑少监去给马舔？”

门口、一下子没人笑了。

那个笑弯了腰的年轻属吏，把袖子悄悄放了下来。

郑怀安脸皮抽了一下，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世子，规矩就是规矩。您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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