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丙字七炉

“跟你有关系。”

秦姝把蹄铁放回桌上。

“匈奴大王子派了使者南下，叫巴图，指名道姓要皇上交出呼延吉。”

呼延吉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最多十天，巴图就到京城。”

秦姝转过脸，面具正对着赵乾。

“秋狩之前，皇上下旨，命你协同鸿胪寺，全权接待匈奴使团。”

赵乾的脸僵住了。

对。

那道旨意是李公公亲自送到詹事府的，当时詹事府上下吓的半死，老李还差点哭出来。

他光顾着琢磨怎么给马下药，把这茬给忘了。

“使团死了一大半，护卫首领行刺，正使差点被杀。”

秦姝一句一句往下说。

“这笔账，巴图来了是要算的。朝堂上那些人，也是要算的。算来算去，总要有个人顶着。”

赵乾咽了口唾沫。

“鸿胪寺卿王大人……他官比我大……”

“他已经递了折子，说使团接待事宜，一应听从赵世子安排。”

“……”

王大人那个老狐狸！

那天在詹事府哭着喊着求他出主意的时候，可没说过这话！

“皇上的意思。”

秦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巴图入京之前，把铁匠揪出来。朝廷拿着内鬼，就有底气跟匈奴谈。”

“揪不出来呢？”

“你接待不力，致使使团遇刺，侯府连坐。”

赵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扶着桌子，慢慢的坐到椅子上，盯着那块蹄铁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冲秦姝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

“什么？”

“查案经费。”

赵乾一脸的肉疼，手指头却没收回去。

“京城几千个铁匠铺，本世子总不能空着手去问吧？还有北货商队，那些人一个个比泥鳅还滑，不拿银子砸，谁肯开口？”

秦姝盯着他看了半天。

“一万两。”

“两万五。”

“一万五，再多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回猎场喂熊。”

“成交！”

赵乾一拍桌子，又补了一句。

“惊吓钱另算。”

秦姝没理他。

赵乾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站起来，冲呼延吉拱了拱手。

“小王爷，你这条命，本世子替你先挂着。你最好祈祷那个铁匠还没跑。”

呼延吉点了点头，刚要开口。

石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灰衣暗探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都没喘匀。

“殿下！刑部大牢那边出事了！”

秦姝转过身。

“说。”

“看守阿史那的那个狱卒，一刻钟前……被人毒死在牢门口了！”

赵乾是被秦姝拎上马背的。

一路颠到刑部，他的胃差点从嗓子眼里翻出来。

死牢在最底下一层，越往下走，霉味越重。拐过最后一道弯，前面的甬道里站满了人，火把挤成一排，照的墙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秦姝一露面，那些人自动往两边分开。

地上躺着一个狱卒。

仰面朝天，嘴巴张着，下巴、脖子、前襟全是黑血，已经干成一片一片的硬壳。

他手边扣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糙米饭，上面盖着两片肥肉。

赵乾瞅了一眼，扭头就干呕。

“呕——殿下，本世子晕血，这回是真晕……”

“憋着。”

秦姝蹲下去，拿刀鞘拨了拨那只碗，冲旁边一个牢头抬了抬下巴。

“怎么回事？”

牢头腿肚子直转筋，扑通跪下了。

“回、回殿下，这饭是给里头那位送的。可那位从进来就没动过筷子，一口都不吃。老吴……就是他，嫌糟践，蹲在门口自个儿扒拉了两口，就……就成这样了。”

赵乾一听，干呕也不呕了。

合着这倒霉蛋是替阿史那挡了一碗毒饭。

“饭谁做的？”

“伙房的伙夫，姓孙，三天前刚从刑部别的衙门调下来的。饭是他亲手端到甬道口，老吴接过去送进来的。”

“人呢？”

牢头的脑袋快埋进裤裆里了。

“出事以后，小的带人去伙房找……灶还热着，人没了。”

秦姝没吭声，起身往甬道深处走。

赵乾捂着鼻子跟在后头，心里直犯嘀咕。

三天前调来的。

阿史那被押进来，满打满算也才两天。

也就是说，人家早在阿史那进牢之前，就把刀子提前递进了刑部。

他后脖颈子一阵发凉，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脚底下却不自觉的往秦姝身边凑了凑。

最里头那间石室，铁栅栏有胳膊粗。

阿史那靠墙坐着，手脚都上了镣，头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哟，大武的长公主。还带了个……废物？”

赵乾脸一沉，往栅栏跟前一站。

“你骂谁废物？本世子问你话，你给本世子老实交代！你们那马掌，裹牛皮、打细孔的那种，是从哪儿弄来的？谁给你们打的？”

阿史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仰起脖子，哈哈大笑。

笑声在石室里撞来撞去，震的人耳朵嗡嗡响。

“你们大武人真有意思！”

他笑的直咳嗽，镣铐哗啦啦的响。

“我是刺客，我杀你们皇帝，你们不杀我。你们自己人，倒先来杀我！外头那个，替我死了，是不是？”

赵乾没接茬。

“我告诉你，大武的蠢货。”

阿史那的脸猛地往栅栏上一贴。

“你们朝廷里那个内鬼，比我们草原上的狼还狠。他今天毒我，明天就能毒你。你问的越多，死的越快！”

“你、你别过来啊！”

赵乾“哎哟”一声往后跳，后背一下子撞到秦姝身上，手忙脚乱的扒住她的胳膊。

“殿下！他要咬人！他想咬本世子！”

秦姝一甩胳膊，把他抖开了。

赵乾缩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哆哆嗦嗦的念叨“野蛮人”，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阿史那说到“内鬼”那两个字的时候，没看他，也没看秦姝。

他往甬道外头瞟了一下，就是老吴的尸首躺着的方向。

瞟完，喉咙上下滚了滚。

这家伙嘴上嚣张，心里是真怕了。

怕的不是皇上，是那个能把手伸进刑部死牢的人。

赵乾把这事记在心里，扯了扯秦姝的袖子。

“殿下，他这是疯了，问不出东西。咱走吧，这地方阴气太重，本世子待久了要招东西上身……”

秦姝看了阿史那一眼，转身出了石室。

阿史那被收缴的东西，全堆在证物房里。

一只羊皮行囊，几块干肉，一把没了刀的空鞘，还有一堆零碎。

秦姝一件一件往外掏，赵乾蹲在旁边打哈欠。

“殿下，这些破烂早该搜过了吧？刑部的人又不是瞎子……”

话没说完，秦姝从行囊夹层里抽出一个油布包，往桌上一放。

打开，是一副马蹄铁。

跟呼延吉扔在桌上那块一模一样，外沿裹着牛皮，钉孔又密又齐。

“备用的。”

赵乾的哈欠咽回去了。

他把蹄铁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外头那面磨的锃亮，看不出什么名堂。翻到里侧，靠近弯口的地方，有一小片发白，摸上去比别处粗糙。

有人拿锉刀磨过。

“十三，火。”

赵十三把烛台递过来。

赵乾把蹄铁斜着对准火苗，一点一点的转角度。转到某个位置，那片磨过的地方隐约露出几道浅浅的凹痕。

锉刀磨掉的是表面，刻的深的那几笔，还剩了个底。

他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的认。

“丙……字……七……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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