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哑巴马掌

赵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军器监门口的青石板上。

“来人啊——军器监欺负功臣之后啦——”

这一嗓子扯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扭过头来。

“我爹在北边砍了半辈子匈奴脑袋，身上的刀疤比你们库房里的刀还多！他儿子来打个马掌，被人堵在门口，骂成废物！”

赵乾一边嚎，一边拿手拍地。

“本世子不活了！本世子这就去宫门口敲登闻鼓，告御状！就说军器监少监郑怀安，看不起我们威武侯府！”

卖烧饼的停了手，挑担子的放下了扁担，两个遛鸟的老头提着笼子就往前凑。

“哟，这不是威武侯家那个吗？”

“就是要给马穿哑巴鞋去窑子那个？”

“啧，人家军器监也是，打个马掌的事，至于闹成这样？”

郑怀安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倒不怕一个草包世子去告状。

可这草包世子后头站着的是威武侯，是京畿大营。真让他在宫门口嚎上一通，皇上随口问一句“军器监最近在忙什么”，那才叫要命。

郑怀安松开马笼头，拍了拍袖子。

“世子言重了。您既然非要打，下官成全就是。”

他冲身后招了招手。

“去，把韩老栓叫出来，在外院给世子的马打一副掌。用好铁，不收钱。”

说完，他又冲赵乾拱了拱手。

“下官还有公务，失陪。”

赵乾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笑的见牙不见眼。

“郑少监大气！回头本世子请你喝花酒！”

郑怀安头也没回，进了内院。

……

外院角落里支着一口小炉子，风箱破了个洞，拉起来呼哧呼哧的漏气。

韩老栓五十来岁，背驼的厉害，个子不高，一双胳膊却粗。他给踏雪量完蹄子，一句话没说，埋头就开始烧铁。

赵乾搬了个木墩子，蹲在炉子边上看。

“老韩，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回世子，二十……二十多年。”

“那手艺得挺好吧？”

“混口饭吃。”

韩老栓拿钳子夹着铁条往炉里送，赵乾瞅见他那双手，愣了一下。

十根手指头，没一根是好的。

手背上一片一片的燎泡，有的破了，渗着黄水；有的结了痂，边上还红着。虎口那块皮整个翻了起来，拿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布条都烧焦了半截。

全是新伤。

“哟，你这手咋弄的？”

韩老栓的手缩了一下。

“不……不小心烫的。”

“一只手烫着也就罢了，两只手全是。”

赵乾歪着脑袋凑过去。

“你这是拿手当钳子使啊？”

“赶、赶工……”

“赶啥工啊，赶成这样？”

韩老栓没吭声，抡起锤子往铁砧上砸。叮叮当当，砸的比刚才快多了，两只眼睛就盯着那块铁，一下都不往赵乾这边瞟。

赵乾在心里算了算。

二十多年的老匠户，闭着眼都能打铁，能把自己烫成这样，得是没日没夜的连轴转，熬到手都不听使唤了。

外头又没打仗，兵部也没催急活。

他赶的是谁的工？

赵乾把木墩子往前挪了挪，屁股底下吱嘎一声。

“老韩，跟你商量个事。”

“世、世子请讲。”

“本世子要的这副掌，不要普通的。”

他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的。

“要跟草原马那种一样，走起来没声儿的。外头拿牛皮裹一圈，钉眼打的密密的，一踩下去，软乎乎的，连个响都没有。你会不会打？”

哐当！

韩老栓手里的铁锤一滑，砸在地上，离他自己的脚面就差两根指头远。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会……小的不会……小的没见过那种……”

赵乾眨了眨眼。

“你急啥？不会就不会嘛，本世子又不吃人……”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阵脚步声，急的很。

郑怀安从内院那道月亮门里大步走了过来。

他刚才说是有公务，可这会儿来的太快了，快的只能是一直就站在门后头听着。

郑怀安一句话没问，走到韩老栓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韩老栓被扇的歪了一下，还没站稳，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老糊涂的东西！连锤子都拿不住，还吃什么官饭！”

韩老栓捂着脸，扑通跪下，脑袋磕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赵乾站在边上，手里还捏着半块从家里带出来的桂花糕，看傻了。

“郑少监，你这……打匠人干啥？本世子就问了一嘴……”

郑怀安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笑，只是笑的有点僵。

“世子，下官得跟您说清楚。军器监打的是朝廷的军械，从来没造过那种邪门的玩意儿。”

“外头那些胡话，您少听。”

“谁说外头了？”

赵乾一瞪眼。

“本世子自个儿琢磨的！半夜溜出去，我爹听不见马蹄子响……”

“来人。”

郑怀安没让他说完。

“世子的马掌打不成了，送世子出去。”

四五个兵卒围了上来，两个去牵踏雪，两个架着赵乾的胳膊就往外拖。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本世子的桂花糕！”

“郑怀安！你个小气鬼！打个马掌你都舍不得！”

赵乾被推出了大门，一个趔趄，差点摔在石狮子脚底下。踏雪被人把缰绳扔了出来，打着响鼻，冲着门里尥了一下蹶子。

大门在后头砰的关上。

赵乾叉着腰，冲那两扇门跳脚。

“明天本世子还来！明天带我爹的鞭子来！你们不打，本世子就在门口住下了！”

骂完，他牵着马，骂骂咧咧往回走。

走出去半条街，嘴里还没停。

赵十三跟上来，低声开口。

“世子，那一问，是不是太急了？”

赵乾不骂了。

他把那半块沾了灰的桂花糕往路边一扔。

“不急。换个正常人，听见有人要给马打哑巴掌去逛窑子，头一个反应是笑。”

“他没笑，他打人。”

“那两巴掌，是打给那老头听的，让他把嘴闭上。”

赵十三没接话。

赵乾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今晚别睡了，去军器监外头蹲着，盯韩老栓。”

……

二更天，赵十三翻进了侯府后院。

赵乾正坐在屋里剥核桃，一个也没剥开，桌上堆了一小撮碎壳。

“怎么样？”

“韩老栓没回匠户营。”

赵十三喘了口气。

“天黑以后，郑怀安身边两个亲信，一左一右把他押进了军器监后院一间柴房。门从外头上了锁，窗子拿木板钉死了，钉了三层。”

赵乾手里的核桃咔的一声裂了。

“院子里的人呢？”

“全撤了。连巡夜的都绕开那块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乾把核桃放下，拿手搓了搓脸。

那老头二十多年都没出过岔子，偏偏今天一个草包世子凑过去，说了一句要走路没声儿的马掌。

郑怀安能不慌吗？

是他把人给点着了。

“去。”

赵乾站了起来。

“把人给我捞出来。要活的，死了咱们今天这通撒泼就白撒了。”

“世子，军器监有兵卒守着，要是被人撞见……”

“撞见了就说你是本世子派去偷马掌的。”

赵乾把一把碎核桃壳塞进他手里。

“丢人的事本世子扛，快去。”

……

赵十三贴着军器监后墙根摸到那间柴房的时候，里头没点灯。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狗都没有。

他蹲在墙头上听了听，柴房里有动静。

咯吱，咯吱。

像是房梁在晃。

赵十三心里一沉，翻身落地，几步冲到窗下，拔出短刀插进木板缝里，猛的一撬。

最外头那块板子撬开了一道缝。

月光顺着缝漏进去。

韩老栓就挂在房梁上。

脖子上勒着一根麻绳，脸已经憋成了紫色，舌头吐出半截，两只脚悬在半空，还在一下一下的乱蹬。

脚底下，倒着一只踢翻的木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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