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朝堂撒泼

卢本节跌坐在太师椅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心里门儿清，这事盖不住了。

通敌卖国，私造军械，还牵扯到匈奴使团的刺杀案。这口黑锅只要扣下来，别说是死一个军器监少监，就是整个卢家，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恩师，咱们现在该怎么应对？长公主拿到证据，明天早朝肯定发难啊！”另一个门生急的直搓手。

卢本节闭上眼，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等他再睁开眼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褪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阴狠。

“既然事情败露，那就只能壮士断腕。”卢本节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通知下面的人，连夜把卢昌给我绑了。明天一早，老夫亲自送他上路。”

几个门生听的倒吸一口凉气。

卢昌可是卢本节结发妻子的亲弟弟，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替卢家打理暗处的买卖，没少往府里捞银子。

现在说舍就舍了。

“那郑怀安怎么办？”

“他死有余辜！”卢本节一拍桌子，“明天早朝，赶在皇上和长公主开口之前，老夫要第一个参他一本！把所有罪名全都推到这两人头上，就说他们财迷心窍，背着卢家胡作非为。”

门生小心翼翼的问：“可是恩师，那个威武侯世子赵乾怎么办？这小子平时看着是个草包，这次下手却这么毒，直接切了咱们的要害。”

卢本节冷笑两声，扯过一张干净的宣纸。

“赵乾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仗着侯府势力在街头撒泼的纨绔。他以为拿到了账本就能扳倒老夫？做梦！”

卢本节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名字。

“去，把御史台这几个人连夜叫起来。告诉他们，明天早朝，给我死咬赵乾！就说他为了贪图康记货栈的财物，私调兵马强闯民宅，还伙同他人伪造物证栽赃朝廷命官。老夫要反客为主，让赵乾这小子死在金銮殿上！”

次日清晨。

沉闷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回荡。

老皇帝临时下旨，召开大朝会。六部九卿、在京的皇亲国戚全数到场。

赵乾因为昨天在鸿胪寺受惊过度又偶然破获大案，被特旨招上大殿。

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朝服，袖子长的多出一截，脚上的官靴还沾着两块泥巴。

刚踏进金銮殿的门槛，他就极其夸张的打了个大哈欠，引的两旁的文武百官纷纷侧目。

满朝文武看他的视线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敌意和鄙夷。

赵乾全当没看见，拖着步子慢吞吞的走到队列后方，找了个柱子靠着，一副随时准备站着补觉的散漫架势。

大殿正前方，李公公刚刚甩开拂尘，那句有事早奏还没喊出口。

变故陡生。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户部尚书卢本节，突然身子一歪，噗通一声重重的跪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这一下跪的极狠，整个大殿都能听到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响声。

“皇上啊！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卢本节扯开嗓子放声大哭，老泪纵横，连官帽都跟着剧烈晃动。他一边哭，一边把头磕的梆梆响。

老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卢爱卿，大清早的，怎么如此失态啊？”

卢本节直起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殿外的方向痛心疾首的嚎叫。

“老臣要弹劾军器监少监郑怀安！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仗着早年是老臣的门生，居然打着卢家的旗号在外面贪赃枉法！”

整个金銮殿顿时鸦雀无声。

赵乾靠在柱子上，挑了挑眉毛。

这老狐狸反应够快的，居然玩起了弃卒保车。

卢本节还在声泪俱下的控诉。

“老臣昨夜才查明，郑怀安这贼子不仅贪墨军需，更暗中勾结不法商人，私自倒卖朝廷管制的铁器！老臣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求皇上立刻下旨，将郑怀安这种通敌叛国之徒打入死牢，凌迟处死，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这番话一出，朝堂上彻底炸开了锅。

把自己的核心门生直接往死里按，甚至要求诛九族，卢本节这招可谓是狠辣到了极点。直接堵死了任何人想借郑怀安来攀咬卢家的嘴。

赵乾在心里啧啧两声。门阀世家的心肠，果然全是黑的。

卢本节的戏还没唱完，文官队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袖摩擦声。

御史台的十几名言官呼啦啦的站了出来，齐刷刷的跪在卢本节身后。

领头的左都御史双手高高举着笏板，脖子上的青筋直冒，声音在大殿里震耳欲聋。

“臣等附议卢大人！同时，臣等要联名弹劾威武侯世子赵乾！”

矛头瞬间转了向。

左都御史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靠在柱子上的赵乾，唾沫星子横飞。

“赵乾仗着世子身份，无视大武律法，昨日在鸿胪寺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更在夜间私自调动侯府私兵，强行查抄城北康记货栈！”

另一个言官紧跟着接话，声音凄厉。

“康记货栈乃是按月交税的正经商号！赵乾为了贪图人家库房里的百万钱财，不仅砸门抢劫，还伙同他人，从别处弄来一堆废铁和羽箭，蓄意伪造账册，企图栽赃陷害！”

“皇上！赵乾此举，简直就是强盗！若不严惩，朝廷纲纪何在？大武律法何存！”

“请皇上立刻褫夺赵乾世子之位，交由刑部严审！”

“臣等附议！请斩赵乾，以正、国法！”

十几名言官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把大武律里的条条框框全搬了出来，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压向赵乾。

整个金銮殿内群情激愤。

那些卢家派系的文官纷纷出列声讨，罪名越扣越大，甚至有人开始影射威武侯府意图谋反。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站在最前面的大皇子秦聪和三皇子秦明，两人眼观鼻鼻观心，站的笔直，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看戏架势。他们巴不得看到赵乾这个无法无天的滚刀肉被文官集团生吞活剥。

高高的龙椅上，老皇帝靠着金色的龙纹椅背，眼皮半耷拉着，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下面吵成一锅粥。

赵乾陷入了千夫所指、孤立无援的绝境。

换做一般的勋贵子弟，面对这群能用吐沫星子杀人的文官，只怕早就吓的跪地求饶，或者忍不住跳出来争辩了。

但赵乾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压根没理会那些言官扣过来的大帽子。

赵乾原本靠在柱子上的身子突然猛的往前一扑。

“哎哟我的亲娘哎！”

赵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满朝文武错愕的注视下，他两腿一软，整个人毫无形象的跌坐在地上。紧接着，他四肢并用，连滚带爬的冲到丹陛台阶下面。

站在台阶旁边的李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乾一把死死抱住了大腿。

“皇上啊！冤枉啊！要杀人啦！”

赵乾把脸埋在李公公的大腿根处，嗷嗷大哭。眼泪鼻涕止不住的往下流，全蹭在了李公公那身名贵的云锦蟒袍上。

“这帮当官的要合伙弄死我啊！我昨天去军器监就是想打个马掌，谁知道那个姓郑的疯了要拿水烫我！那个货栈也是鸿胪寺王大人非要拉着我去的啊！”

赵乾一边嚎，一边死死攥着李公公的裤腿不撒手。根本就是个被朝堂阵势吓破了胆、只会撒泼打滚的无赖。

李公公被他拽的东倒西歪，急的连连甩腿。

“哎哟世子爷！您快撒手！这可是大朝会，体统！注意体统啊！”

那十几个刚才还义愤填膺、准备继续引经据典痛骂的言官，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打滚给整懵了。

准备好的一肚子引经据典的话，全卡在喉咙里，硬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秀才遇到兵，更何况是个不要脸的无赖。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乾撕心裂肺的干嚎声。

赵乾把脸死死贴在李公公的裤腿上，声音喊的震天响。但他并没有闭眼。

他悄悄撑开两根手指，透过指缝，视线穿过前面几位大臣的衣摆，直勾勾的往上瞄去。

高台的龙椅上。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皇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那半阖的眼缝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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