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茶棚暗语 瀑下剑鸣

茶棚里的风总是夹杂着骡马粪臭和劣质烟丝的呛人味。守廉把一碗浑浊的高沫茶搁在缺了腿的方桌上，桌旁坐着两个披灰斗篷的汉子。

“水盘子够深，踩盘子的时候招子放亮些。”左边的汉子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击着。右边那个端起茶碗，眼睛却盯着同伴：“风紧，扯呼的路线得先摸透。这趟并肩子干，抽水怎么分？”

守廉拿着抹布在桌角擦了擦。他听不懂。这些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他知道这些散修在商量见不得光的事，但他没法从中提取出任何有用的信息。这让他感到一阵焦躁——他被定位为家族在外的眼睛，如果眼睛是瞎子，这把刀还没拔出来就会被人折断。

“小兔崽子，擦什么擦！滚一边去！”右边的汉子一脚踢在守廉小腿上。守廉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时满脸惊惶，连连鞠躬退到茶棚角落。他靠着木柱子，把刚才听到的怪词在脑子里死死刻下来。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茶棚外一张桌子被人一脚踹翻。

一个左眼戴着黑色皮罩的独眼散修大马金刀地坐下，手里那把带着血槽的九环刀重重拍在桌上。“掌柜的！上好茶！再切两斤卤牛肉！”他满脸横肉，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茶棚里原本嘈杂的声音被硬生生掐断，几个大声吹牛的商客立刻埋头喝茶，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

掌柜的满头大汗端着一盘牛肉跑过去。独眼散修抓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汁水横流。“老子前两天在涟水下游摸了个富户的宅子。那帮肥猪养了十几个护院，还不够老子一把刀砍的。”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声音突然拔高，“不过，这南荒还真是邪门。老子昨晚路过青溪村那片破山头，大半夜的，后山那片荒地竟然冒着白光。那光冷飕飕的，不像是凡火。”

角落里，守廉的后背绷得死紧。他端着茶壶的手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独眼散修还在继续吹嘘：“老子当时要不是急着出货，非得去摸摸底不可。等这趟办完事，非得去那青溪村挖他个底朝天！”

守廉把茶壶放在土灶上，走到掌柜面前低着头：“掌柜的，我肚子疼，去后头茅房蹲会儿。”没等掌柜答应，他一溜烟钻进了后巷。一出茶棚，守廉发足狂奔。那双穿着破草鞋的小腿在泥泞的土路上倒腾得飞快，体内那枚完美的玄珠符种在疯狂运转，给他提供着远超凡人的耐力。

暴露了。大哥种的萝卜地暴露了。

跑回胡家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胡怀安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守廉冲进去，反手把院门死死拴上，大口喘着粗气，把茶棚里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胡怀安手里的竹篾停住了。“你没听错？”

“爹，他原话就是‘青溪村后山晚上冒白光’。这几天就会来摸底。”

胡怀安把编了一半的竹筐扔在地上，站起身。“大郎种的那些萝卜，今天全拔了，藏进地窖。地翻一遍，撒上狗血和鸡粪，把太阴的气味盖住。”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然后看向守廉，“你今天在茶棚还听到了什么？”

守廉把那些散修的黑话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胡怀安听完，走到墙角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们在用暗语。修真界的黑话你学了也会起疑心。咱们家也得有咱们家的切口。”

那一夜，堂屋里的油灯亮了一宿。守廉和胡怀安连夜捣鼓出一套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暗语体系。不借用修真界的黑话，全用庄稼汉最熟悉的词——“犁地”是探查情报，“撒种”是埋伏，“收割”是杀人，“天旱了”是有强敌靠近。配合这套词的还有极其隐蔽的手势：摸左耳是撤退，摸后颈是灭口，双手搓泥是情报有误。守廉死死盯着地上的鬼画符，把这些东西刻进骨头缝里。

第二天清晨。后山瀑布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砸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三岁的守微赤着上身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滑石上，手里握着一把胡怀安用硬木削成的木剑。水流砸在他脊背上，把那瘦弱的身体拍得通红。他在练剑，但他卡住了。每一次他试图用腰部发力把丹田里的太阴真气顺着木剑劈出去时，真气就会在手腕处产生剧烈的冲突。

“啪！”木剑又一次断成两截，手腕被反震的力道撕裂出一道血口子。

胡怀安站在潭水边，手里拿着几条刚削好的木剑。他没有去给小儿子包扎，只是把一条新木剑扔到守微脚边。“捡起来。继续。”

守微没有弯腰。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鲜血滴在青石板上，被溅起的水花冲刷得干干净净。水。他盯着那些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却又立刻汇聚成流的水花，闭上了眼睛。

瀑布的轰鸣声在他耳朵里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水流撞击岩石那种奇妙的律动——一下，一下，连绵不绝，无孔不入。他体内的太阴真气不再像是脱缰的野马，而是变成了一条在经脉中流淌的小河。

守微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把木剑。他没有扎马步，也没有发力，只是顺着水流砸在肩膀上的那股冲力，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抖。木剑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并不刺眼却清冷到了极点的半圆。

“哧——”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完全被瀑布的轰鸣掩盖。但在木剑挥出的那一瞬间，从天而降的几十丈瀑布在距离守微头顶三尺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水流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从中切开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水流立刻重新合拢砸下，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清清楚楚地印在胡怀安的眼睛里。

木剑没有断。守微的手腕也没有再流血。他站在水幕中，瘦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把终于开锋的剑。

“成了。”青衍在脑海里低语。胡怀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从山脚下的胡家院子方向传来。那不是木柴断裂的声音——那是实木院门被人用暴力一脚踹开的动静。胡怀安提着手里的柴刀，头也不回地往山下狂奔。

院子里，两扇破旧的木门倒在泥地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青色道袍的修士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手里捏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死死指着后院的方向。

守拙举着一把生锈的锄头挡在里屋门口。刘氏把守岳和守廉死死护在身后。

山羊胡修士瞥了守拙一眼，嗤笑了一声。“滚开，泥腿子。这院子里藏了不干净的东西，道爷我今天是来替天行道的。”他抬起手，掌心凭空窜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火焰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剧烈扭曲。

来者不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