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恶客临门 笑脸迎煞

那团幽绿色的火焰刚从山羊胡掌心窜出来，院子里的空气陡然变得发烫。守拙手里举着那把生锈的锄头，手掌被汗水泡透了，滑得快抓不住木柄，但两条腿像钉在地里的树桩子，纹丝不动地挡在里屋门前。他的身后是娘和三个弟弟。他不能退。

山羊胡修士捏着破旧的罗盘，绿豆大的眼睛越过守拙的肩膀，死死盯住院墙角落里架着的几个大竹匾。那里面晾晒着三斗灵谷。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好哇。”他咧开嘴，“区区一窝凡人泥腿子，家里居然藏着这么水灵的货色。”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刘氏把守岳和守廉死死护在身后，后背紧贴着土墙，顺手摸起灶台上的一把切菜刀，刀尖对着外面。她没有说话，但刀尖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把刀对一个能放出火焰的修士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她还是握着。

“仙长，我们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刘氏的声音压着颤，“那是娃们他爹用命换来的种子，不能动啊。”

“闭嘴！”山羊胡猛地一甩袖子。那团幽绿色的火焰脱手而出，砸在院子中央那堆过冬的干柴上。轰的一声，三尺高的火苗瞬间窜起，干枯的树枝被烈火燎烤，发出刺耳的爆裂声。晾在麻绳上的几件破单衣被热浪直接点燃了。

守岳从刘氏的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他没有看那冲天的火光，视线死死锁在山羊胡的左脚脚踝上。他的右手藏在破烂的袖管里，握着一根在青石板上磨得发亮的铁钉。他在算距离——这道士的步子很虚，刚才踹门的时候右腿明显有些吃不上力。从水缸阴影里扑出去，扎进大腿根的大筋里……守岳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探出来，死死抠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离谱，守岳只觉得肩胛骨传来一阵几近断裂的剧痛，整个人被硬生生按得跪倒在泥水里。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胡怀安提着柴刀从院门外大步跨了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挤出了一堆夸张到极点的笑容。他顺手把柴刀扔在脚边，腰弯成九十度，佝偻着身子小跑过去，两只手在破衣襟上使劲搓了搓。

“仙爷！仙爷息怒！小崽子不懂事，冲撞了仙爷！”

山羊胡警惕地后退半步，手里再次扣住一团绿火。“你是哪冒出来的老不死？”

“小老儿是这家的一家之主。”胡怀安点头哈腰，连连作揖，甚至主动走到那堆正在燃烧的柴火旁，用沾满泥巴的手去扒拉那些带火星子的木头，烫得直龇牙也没停下，“仙爷您法眼如炬！那是小老儿前些日子在深山里挖了几株老参，托人去镇上换的精贵米，本来就是打算供奉给路过的神仙的！”

山羊胡冷哼了一声。一个气血衰败、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凡人老头，能翻出什么浪花。“算你这老东西懂点规矩。全给道爷我装上。”

“马上！马上！”胡怀安转过头，狠狠瞪了守拙一眼，“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麻袋！”

守拙攥着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咬着后槽牙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松开手，锄头砸在地上。

胡怀安亲自动手。他跪在地上，用那个缺了口的破碗一碗一碗地把竹匾里的灵谷往麻袋里装。那是胡家六口人接下来大半个月的救命粮。装到最后，他连竹匾缝隙里卡着的几粒碎米都仔细抠了出来。他扎紧袋口，双手提着几十斤重的麻袋弓着背走到山羊胡面前。

“仙爷，三斗，一两不差。”

山羊胡单手接过麻袋掂量了一下。刚转身准备走，余光瞥见了堂屋门廊下挂着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半只风干的野鸡，前天胡怀安在后山用陷阱套住的，本打算留给刘氏补身子。胡怀安没有半点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野鸡扯下来，一路小跑塞进山羊胡手里。“野味！风干了的，下酒最合适！”

山羊胡把野鸡挂在腰带上，走到院门口时突然停住。一只老母鸡正缩在门板后面的草窝里瑟瑟发抖。他弯下腰一把捏住老母鸡的脖子，咔嚓一声脆响，鸡脖子被直接扭断。

“这东西太吵，道爷顺手替你处理了。”

直到那青色道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拐角，柴堆还在冒着黑烟。刘氏捂着嘴顺着土墙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那是老四守微唯一的荤腥，养了三年的下蛋鸡。她每天早上摸鸡窝的时候都会跟它说话。

守岳从泥水里爬起来，走到胡怀安面前，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右手死死攥着铁钉，尖端已经刺破了他自己的掌心。

“爹。你为什么按住我？刚才他在看粮食，我只要扑过去扎进他腿里，大哥一锄头就能敲碎他的后脑勺。”

胡怀安慢慢直起腰。他脸上那堆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如死水般冰冷的底色。

“扎进去以后呢？他是个修士。就算你扎穿了他的腿，他死前放出那团火，你和你娘，还有你大哥三弟，谁能活下来？退一万步，就算我们侥幸杀了他——尸体埋在哪？他手里的罗盘只要没毁，青云宗或黑市的人摸着痕迹找过来，看到一个死在凡人院子里的修士，你觉得他们会查出什么？”

他走到那堆还在冒烟的柴火前，一脚把一块带火的木头踢开。

“杀人容易。庄稼汉急了眼，拿把柴刀也能砍死头野猪。但杀完之后，怎么收尾？他是被灵谷引来的。他这种底层散修，拿了好处绝不会往外说，因为他怕别人来抢。只要他不往外说，我们就有时间。等他自己把路走绝。等我们有一击必杀、连一滴血都不留给别人查的把握。”

山风吹进残破的院落，带着初冬的刺骨寒意。

半个月后。胡家那扇刚修好没几天的破木门轰然倒塌。黄老疤不仅来了，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小、腰间挂着一串发黑骷髅头的黑袍修士。那人刚一跨进院子，守廉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不是尸体，是常年跟毒虫毒草打交道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他注意到黑袍修士的指甲是暗绿色的，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药渣。

黄老疤脸上的麻子笑成了一团。“老东西，上次那三斗灵谷道爷我吃完了。今天带我兄弟来尝尝鲜。把你藏在地窖里的货，全搬出来。”

黑袍修士没有看胡怀安。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孩子，在守微手上那根松树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他腰间的骷髅头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微光。守廉看到了那道光。他的心猛地往下沉——这个人不是来抢粮的。他在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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